天识难得,这是极难改变的天道规律。
饶是最顶尖的世内宗,天识境的数量也一直很少。
想要像掌圣宫这样长久维持十二位白衣,并非易事。
但作为大翎的护国宗门,当然另有底蕴,像曾经的许浊风,来自庶州雪燕门,韩幼稚早年牵马入北师,也是受到掌圣宫的邀请。
配合诏啼的存在,才维持了掌圣宫十二天识的浩大声势。
裴夏本以为,曾经在掌圣宫呼风唤雨的隋知我,根系能扎的如此深,应该就是掌圣宫嫡系的修行者。却没想到,他居然也是外来人,而且竟然来自北境的世外宗小天山!
「世外宗」三个字本身就很有威慑力了。
而这其中,像猫儿帮,本质就是陈恶一个人,斜负剑可能不止一个,但裴夏也只见过周天,证道天阁虚无缥缈,琼霄玉宇更像是楼主的私人领地。
真正能算是成组织成气候的,也就只有小天山和死海渊。
从秦州历史来看,死海渊确实传承了至少千年,但这帮狂信者侍奉帝妻,属於见不得光那种。唯独小天山,是真正屹立在寒州雪山深处,有迹可循的强大宗门。
裴夏当年第一次离家出走,游历江湖的时候,就曾经和小天山的修士有过交集,其神异手段,让他至今记忆犹新。
若非如此,在雀巢山秘境,他也没法一眼看出心火封印的由来。
隋知我的伤势并没有完全恢复,但随着恶鬼纹逐渐黯淡,血肉归复,终究是让他痊癒了大半。口中喘息仍有浓重的血腥味,他扶着承天阁的栏杆,缓缓站直身体,看向裴夏。
「这件事,掌圣宫,甚至皇室都不知道,我离开小天山极早,因为传承高绝不显於江湖,他们只以为我是个天赋异禀的散修。」
「算算得有……四十年?」
他面露嘲弄,自谑一笑:「修了四十年,最後还得靠这恶鬼纹保命。」
目光停留在裴夏那条已经无法动弹的右脚上,他满眼心有余悸:「你到底是洛羡从什麽地方挖出来的怪物?」
「你该庆幸,来的是我,你还能有点对战体验,」裴夏拄着剑,看向衣衫破碎,鲜血斑驳的隋知我,「要是没有我,那婆娘破罐破摔,来的兴许就是谢卒了。」
隋知我当然明白。
其实这件事本身就存着几分灯下黑的侥幸,因为是洛羡的亲信晁错暗中给与,所以隋知我才会觉得有可能成功。
毕竟证道的机会,错过一次,此生可能都不会再有了。
然而,但凡洛羡提前知晓了此事,那隋知我成功的机会就无限趋近於零。
区别无非是长公主愿意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
「你,应该是她最合算的选择吧?」隋知我感慨。
裴夏挑眉:「我觉得不是,我觉得她选错了,当然,那是後话。」
是啊,後话,毕竟眼前的事,还没有了结。
隋知我呸一口,吐出血水。
争取到片刻的喘息,感觉身体已经恢复到了一定的状态,隋知我的神色也重新冷漠起来:「该结束这场闹剧了。」
他擡起手,重重地砸向身後。
隋知我的身後,是承天阁。
在此前的交战中,两人身位变换,最终是裴夏一脚把他踹到了承天阁之前。
「不到万不得已,我并不想做这种尝试。」
隋知我的话语中充斥着遗憾,但很快又转而坚定:「但事已至此,老夫也只能放手一搏!」手掌拍下,灵力宣泄,承天阁的大门上,阵法光纹应激而出。
哪怕是专门为了给裴夏开路,洛羡也没有撤销承天阁本身的术法禁制。
可随着隋知我的灵力流入,那严密厚重的阵术,竟然飞速地瓦解下来!
晁错早早就给过了他进入承天阁的方法。
十年了,承天阁封存十年,谁也想不到,竟然会在这种情况下,重见天日。
两扇被木料包裹的玄金大门轰然而开。
相传皇帝闭关了十年的承天阁,内里空无一人。
零落的尘埃被劲风卷起,混着雨天昏沉的光,格外显得衰败苍凉。
而在这空旷的楼阁正中,一缕无形的气息,自上而下,像是连通着天与大地,缥缈出尘。
隋知我胸背开张,宛如长鲸吸水,拽动着承天阁中那一抹证道之气,流入体内!
裴夏的右腿此刻根本行动不得,只能拄剑而立。
但奇怪的是,眼睁睁看着隋知我试图突破,他的目光却仍旧平静,什麽也没有做。
当那股深邃的证道之气完全流入了隋知我的身体,这位掌圣白衣仰头看天。
片刻後,他慢慢睁大了眼睛,神情难以置信,口中喃喃道:「为、为什……」
在雨幕的彼端,早已被大雨淋湿的裴夏叹了口气:「为什麽,你的修为没有丝毫长进,是吗?」隋知我霍然看向他:「为什麽?!」
「人到天识,皆在修力,想要得证我道,靠的从来就是感悟,是修为、心境、对於大道的理解,所谓的证道机缘,因人而异,从来就不是什麽证道之气。」
裴夏看着他:「你枉为小天山弟子,难道没听说过证道天阁吗?」
证道天阁是否真的存在且不论。
但哪怕是在传说中,证道天阁也从来没有给求取机缘的人发放过什麽证道之气。
相传,天阁有一条长长的通天石阶,修士在拾级而上的过程里,不断面临道关、心关,一层层将其勘破,才是得证我道的正法。
隋知我离开小天山有四十年,可见当年出走时确实根基不深,如今虽然修到了天识境,却并没有能了解到真正的证道修士。
隋知我摇头,他不信:「不可能,我在上穹偷偷汲取证道之气,天识壁垒分明就有所松动,我能感受到,证道关就在眼前!」
对,隋知我不傻,正是因为亲身尝试过,确实有效,他才会不惜行险。
裴夏笑道:「瓶颈松动,确实是因为你感受到了证道之气,但那是源於你对证道气的感悟和消化,若是经年累月,没准你真能找到自己突破的契机,可现在,你试图把这当成一种力量源泉,一鼓作气……」裴夏说着,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剑:「有一句话你说得对,闹剧该结束了。」
原本沉睡在灵府之中,慵懒而倦怠的武独。
在隋知我吸纳证道之气的瞬间,一转颓势,欢呼雀跃起来。
巡海的剑身上,归虚纯血律动着的血红光芒,在此刻悄然隐没,一缕缕刚强锋锐,带着毫不掩饰的脾睨气,滚过剑锋。
双手拖曳长剑,雨幕刹那静止,锋芒所过,剑气武独酣畅狂啸!
剑过阴云,骤然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