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云宫建地奇巧,後院露就倚在悬崖边上,有时山风吹过,穿堂拂纱,便是九月天,也有些不胜寒意说真的,洛羡有意展现她掌权威仪的时候,裴夏都没有半分怵她。
却唯独此刻,一声「裴哥哥」喊出来,听的裴夏汗毛倒竖。
他连着退了两步:「你有事说事!」
洛羡看他如此惊慌,漂亮的眼睛眨了眨,先是流露出几分意外,随後便立即促狭起来。
「我当你那麽多红颜知己,早就万花丛中过是个老手,没想到,这等小把戏,你就吃不消了?」「哼!」
裴夏当场重重一哼:「你少来!我吃不消的是你那点儿腻味吗?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啊?」
裴夏之前和她是有过恩怨的,这次回北师,哪怕有利益纠葛,两人之间也明显不对付。
这忽然给你来一下,别说什麽称呼是否旖旎,裴夏只有一种被野兽盯上的警觉。
长公主袍袖轻拂,从裴夏身旁走过,寒风穿堂,拂动秀发,看她纤细的背影,倒还真有几分孤家寡人的寂寥。
「我想让你帮我杀一个人。」她说。
裴夏挑眉,下意识说道:「晁错?」
洛羡停下脚,有些意外地回过头看他:「这也是晁澜教你的?」
裴夏摸摸鼻子,被人看穿了多少有点尴尬:「你别管。」
然而洛羡却摇了摇头:「晁错的死不着急,有的是时机,再者,我要杀他,不必假手於人。」不是晁错。
而且听洛羡前後所说,这个人貌似是她杀起来很不方便的,且裴夏去杀正正好好。
「·……」裴夏思索片刻,得出了一个不会错的答案,「那跟我有什麽关系呢?」
他两手一摊:「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功成身退,准备在北师城玩儿几天就打道回秦州了!」裴夏此时开始无比庆幸自己当初的谨慎行事,把救舞首和出使的事分作两端,完全割裂开来。好比厄葵知道他要救舞首,却不晓得裴夏此行回北师的另一重身份。
洛羡要是知道他还有这层需求,肯定会拿舞首来做筹码。
好悬又要被这娘们拿捏!
洛羡有些无奈地看着他:「我都喊你裴哥哥了,你怎麽也不问问我要杀的人是谁?」
你喊我一声裴哥哥,那人就得死?
这什麽新式紫金红葫芦?
瞧着裴夏双目斜视,洛羡轻叹一声:「既然晁澜已经与你说过晁错的事,那想来你也明白,他是不想见到幽南事成的。」
「我杀晁错不难,可轻易也不好决断,幽南若不能竟功,我尤需这把利刃帮我震慑朝堂,只是没想到,他殊死一搏,却捅出一个麻烦来。」
裴夏听到这里,目光倒是稍稍移回来一些。
此前和晁澜商量的时候,就不止一次提过,晁错在使臣一事上猝不及防被晁澜摆了一道,但以他的老辣,势必留有後手。
晁澜对晁错是了解的,现在看,他这一手,甚至让洛羡都有些难以应对。
洛羡也注意到裴夏的视线,看他偷偷摸摸地瞟回来,长公主不禁觉得好笑。
她继续说道:「我得信,晁错将上穹禁制的解法与承天阁的钥匙,送给了隋知我。」
裴夏一愣,随即心中猛震!
他一下就想起了昨天在神穴之中,自己尝试解开上穹禁制的时候,遭遇隋知我的事。
可说呢,那鬼地方只有皇室能用,闲着没事,隋知我怎麽会去那里。
合着都是有原因的!
裴夏心有波澜,但脸上仍旧保持了镇静,装模作样地问道:「上穹是什麽?」
洛羡此时,也没有对裴夏隐瞒的意思,简单解释了上穹的所在。
「隋知我自三年前没落之後,一直郁郁不得志,醉心於武道,希冀能够突破境界。」
洛羡叹了口气:「承天阁的事,你现在也知道了,我皇兄早亡,为了掩人耳目,我在其中放置了一股证道之气,并以承天阁阵术阻隔,十年过去,证道气息仍旧坚韧,可承天阁却渐渐无法妥善将其封存。」裴夏顿时想起了之前在城外见过的那具宫女屍体。
在承天阁侍奉的宫女,肯定无法进入阁内,但屍身之上却还是沾染了一缕证道气。
由此来看,洛羡准备在这个阶段打开承天阁,将「洛肥之死」昭告天下,并不单纯是时机上的考虑,恐怕也有几分事难为的不得已。
等等。
自己前往上穹的时候,那禁制牢固,显然近期并没有被打开过。
也就是说,至少当时的隋知我,还没有得到解开上穹禁制的方法。
既然如此,他去上穹是做什麽呢?
裴夏忽然想起,隋知我那超乎寻常的天识伟力………
裴夏终於开口,问洛羡:「上穹在皇宫的出口……」
洛羡点头:「靠近承天阁。」
所以,其实在晁错帮忙之前,隋知我就已经通过上穹,感受到了证道境的气息。
这个曾经的十二白衣之首,掌圣宫修为最精湛的天识境,或许通过吸纳从上穹渗入的证道气,已经让自己固封多年的境界有所松动。
所以他才会如此轻易地和晁错达成交易,老小子早已食髓知味!
哦,我说怎麽第一次去神穴的时候,会在舞首那里听到隋知我提出那麽奇怪的请求。
他是吸纳证道气之後,境界松动却又不破,卡在当中,不上不下,有了走火入魔的风险,急需稳固心境。
可这种事他又没法向掌圣宫里的其他人说明求助,这才找上了被囚禁於神穴的外人,舞首曦。果然事出皆有因。
「一旦隋知我通过上穹进入承天阁,无论其是否能突破到证道境,洛肥之死都会被提前引爆,这件事干系有多重大,你是知道的,所以我必须杀了他。」
「你一个摄政长公主,现在完全执掌掌圣宫,皇宫大内高手无数,还有谢卒这样当世有数的顶尖战力,杀一个隋知我,非得让我来?」
洛羡苦笑:「隋知我境界至此,能杀他的人并不算多,更关键的是,他知道洛肥之死的真相,又吸纳过承天阁里的证道气,交手之人势必会有所察党……」
原来如此,要妥善处理好隋知我的事,这个人必须战力超群,且不能与朝堂大局有所牵扯,即便知晓洛肥之死也没有关系。
遍数如今的北师城,就只有裴夏这个外人了。
洛羡又一次看向裴夏,目光柔软湿润像是要沁出水来,充溢着一种小兽似的乞求:「帮帮我。」这种数遍豪杰,最後落在自己头上的感觉,是真的充斥着一种微妙的宿命感。
裴夏没有迟疑太久,他正视洛羡,清晰而坚定地告诉她:「我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