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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0章 老臣……谢殿下

    城西行帐区的风,比宫里硬得多。

    海拉逊的马车在官道上颠了一路,老骨头被颠得几乎散了架,可他一路没喊停,只催着车夫快些、再快些。

    等马车终于停在那片灰扑扑的行帐前时,他扶着车辕下来,膝盖一软,险些栽在地上。

    随行的长随赶紧扶住他:“海公,您慢些——”

    海拉逊一把推开,整了整帽子,抬眼往行帐区里看去。

    然后他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南边那排行帐前,停着銮仪卫那辆暖车。

    车帘垂着,车夫老周蹲在车辕上,正低头搓手。

    何玉柱站在车旁,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见了海拉逊,忙上前行礼:“海公。”

    “殿下呢?”

    “殿下和大阿哥在北边看行帐。”

    海拉逊的喉咙滚了一下:“南边这排……殿下看了?”

    何玉柱点了点头,没多说话。可他那张脸上分明写着“全看完了”四个字。

    海拉逊闭了闭眼,迈步往里走。

    路过南边那排破帐时,他脚下顿了顿,目光从南边那排破帐子上一一扫过——毡薄,炭陈,帐顶缝着潦草的线,风一吹就呜呜地响。

    他又转头看向北边那排完好的行帐——毡厚,炭足,帐顶严实,守帐的老笔帖式还在炭盆边烤手。

    两排不过半里之隔。

    海拉逊的腰弯了下去,又很快直起来,他走到最近那顶破帐前,掀帘看了一眼。

    里头的地面只铺了一层薄毡,边角起翘,露出底下冻硬的泥地。

    炭盆里剩了点发暗的炭灰,潮气重得连烟都冒不匀。

    毡壁上有一道透光的缝,风从缝里钻进来,把帐内那点可怜的热气搅得七零八落。

    他放下帘子,心里那股火“噌”地窜上来,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蠢货。

    蠢货!

    蠢货!!

    他站在那顶薄毡陈炭的行帐前,花白的胡子被风吹得乱颤,胸口剧烈起伏着,半晌没挪步。

    身后跟着的长随和几个笔帖式大气不敢出,只听见风从帐顶破口处钻进去、又从帘缝里钻出来的呜呜声。

    海拉逊缓了缓,到底把这口气咽了下去。他转过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南边这五顶,先拆。”

    “海公,现在就拆?”

    “现在就拆。毡子、炭盆、帐顶,全换。库里备好的东西呢?”

    “回海公,马车停在官道口,还没卸。”

    “去卸。今晚之前,这五顶帐子重新搭好。”

    那人应了声,小跑着往官道口去了。

    海拉逊这才抬脚,往北边走去。

    他往北走了半里地,远远看见两排帐子之间站着两个人。

    胤禔正站在两排行帐中间的空地上,背着手,面朝南边那排破帐子,一动不动。

    那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胤礽站在胤禔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的,像一株雪后的青松,看不出半分怒意,可也看不出半分暖意。

    海拉逊走到近前,二话没说,先撩袍跪了下去。

    “老臣海拉逊,叩见太子殿下,叩见大阿哥。”

    胤禔低头看了他一眼,没立刻叫起。

    胤礽也转过头来,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风把他的斗篷下摆吹得轻轻拂动,领口那圈银灰鼠毛贴着下颌,映着雪后的日光,让他的脸色显得格外清透,也格外安静。

    “海公,起来吧。”

    海拉逊没有动。

    “老臣有罪。行帐之事,是老臣失察。殿下今日所见,一应纰漏,皆是老臣之责。

    老臣不敢辩,只求殿下给老臣一日时间,老臣必定——”

    “海公。”

    胤礽打断了他。

    他往前走了半步,弯下腰,伸手虚虚一扶。那动作很轻,轻得根本扶不动一个跪着的老人,可海拉逊却觉得肩头像是被什么按了一下,话头硬生生顿住了。

    “你先起来。”

    海拉逊慢慢站起来。

    等他站定了,胤礽才收回手,重新站直了身子。

    “孤问你几句话,你据实答。”

    “殿下请问。”

    “行帐的事,你知道多少?”

    海拉逊没敢抬头,嗓子眼发紧,答得极慢:“回殿下,老臣……今日才知。”

    胤礽看着他。

    “今日之前呢?”

    海拉逊喉结滚了一下。

    “回殿下,行帐用度向来由掌仪司和广储司会同督办,老臣总管全局,具体经手的是下面郎中。

    贵宁到任之后,呈上来的账册老臣看过,账面上挑不出错处。

    库银、库炭、库毡,数目都对得上。他报的是‘按例支领’,老臣便没深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是老臣疏忽了。”

    胤礽没有立刻接话。

    风从两排行帐之间穿过来,把胤礽斗篷的下摆吹得贴向一侧,又松开。

    他垂下眼,指尖在暖炉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思量什么。

    “按例支领。”

    他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很淡:“海公,你说他报的是按例。

    可孤方才看了南边那五顶帐子,毡薄了三成,炭是前年的陈炭,帐顶破了洞,缝了两针。这算哪门子例?”

    海拉逊额头上的汗渗了出来。

    “孤再问你,”

    胤礽抬眼看他,“北边那排随行官员的行帐,毡厚炭足,帐顶完好。同样是‘按例’,怎么南边和北边,差出这么多?”

    这话不重,可每个字都敲在海拉逊心口上。

    他膝盖一弯,又要往下跪。

    何玉柱眼疾手快,从旁边抄了只厚棉垫子,不声不响地往地上一搁,正好垫在海拉逊膝下。

    海拉逊的膝盖落上去,闷响变成了一声软软的“噗”,跪是跪了,却一点不疼。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胤礽。

    胤礽站在他面前,霜白的斗篷被风吹得轻轻拂动,面色平静,目光温润如常。

    海拉逊跪在棉垫上,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他伏下身去,额头抵在垫子边沿:“殿下明鉴!老臣不敢说不知,可老臣确实未曾亲验。

    贵宁呈上来的账是平的,老臣便信了账,没去看实物。是老臣的过失,老臣认。”

    胤禔在旁边听得下颌线越绷越紧,终于没忍住:“海公,你验账不看实物?帐子是你内务府搭的,炭是你内务府发的,你连验都不验?”

    海拉逊的头垂得更低了:“大阿哥教训的是。”

    胤禔还要说什么,胤礽抬手虚虚拦了一下,他便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退后半步,抱着胳膊,面朝南边那排破帐,胸口起伏得极重。

    胤礽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沉默了几息,忽然开口,换了话题。

    “海公,你方才说贵宁‘按例支领’。那孤问你——贵宁这个人,你怎么看?”

    海拉逊愣了一下,随即答得谨慎:“回殿下,贵宁是上月从山东调来的,原任山东粮道。

    他是镶蓝旗瓜尔佳氏,三叔在盛京将军麾下,二伯在户部银库当差,兵部荐过来的。到任之后,办事……尚可。”

    “尚可?”

    “回殿下,这一个月里,他经手的账目都是平的,交办的差事也都按时报了。

    老臣与他接触不多,只当是个寻常新来的郎中,没往别处想。”

    胤礽听完,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倒更像是雪后初晴时檐角化下的一滴水,在光里闪了一瞬便没了。

    “海公,孤再问你一句,你仔细想想。”

    “殿下请说。”

    “贵宁到任一个月,就敢在东宫的份例上动手脚。他一个外地来的,刚进内务府,谁给他的胆子?”

    海拉逊的眉心猛地一跳。

    他跪在地上,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起来。

    是啊——贵宁到任才一个月,怎么就敢动东宫的份例?

    就算他不了解京里,就算他真以为太子病弱不当紧,可内务府的那些老笔帖式呢?

    那些在衙门里待了十几年的主事呢?

    贵宁一个刚来的郎中,怎么就能把东宫的行帐单子批下去,一路批到搭帐子、发炭、验收,全程没一个人拦?

    那些老油条精得跟猴似的,不可能不知道东宫的分量。

    除非——有人替贵宁把路铺平了。或者,有人在背后默许了。

    海拉逊抬起头来,浑浊的老眼里陡然沉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也稳了不少:“殿下,老臣明白了。”

    胤礽没有立刻说话。

    他转过身,往南边那排破帐走了半步,停下来,看着那顶帐顶破了洞、缝了两针的帐子,看了一会儿。

    风从破口处钻进去,又从帘缝里钻出来,把帐壁上那层薄毡吹得一鼓一瘪,发出噗噗的闷响。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海公,孤今日来,不是来问罪的。”

    海拉逊一愣。

    他跪在棉垫上,抬起头来,正对上胤礽侧过半张脸的目光。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水,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深浅。

    “行帐的事,孤看见了。毡薄了,炭陈了,帐子破了,这是实情。”

    胤礽的语气不疾不徐,一字一字地说着,“可孤今天来,不是为了摘谁的顶戴。”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正面看着海拉逊。

    “孤是来看看,内务府到底出了什么事。”

    海拉逊跪在棉垫上,仰着头看胤礽。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轰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

    太子殿下今日亲自来城西,亲自看了那些破帐子,亲自站在两排行帐之间,把南边北边的差别一样一样看过去。

    他要是想闹到御前,根本不需要跑这一趟。

    只需要把那些破毡、陈炭、破洞的帐子带回去,往乾清宫一递,自然有皇上收拾他们。

    内务府上下从总管到笔帖式,有一个算一个,全得被拎到慎刑司过一遍。

    可殿下没这么做。

    殿下亲自来了。

    亲自站在风口上,把那些破帐子一顶一顶掀开,一顶一顶看完。

    殿下是来给他、给内务府,留最后一条退路的。

    海拉逊的喉头动了动,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今年七十了,在内务府熬了四十多年,见过无数人在他面前哭过、跪过、求过。

    可他从没见过一个太子,在自家行帐被糊弄、被敷衍、被在份例上动手脚之后,不怒反静,不闹反压。

    “海公。”

    胤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檐下的滴水,一颗一颗落在青石上,清而分明。

    “起来吧。”

    海拉逊没有动。

    他跪在棉垫上,双手撑膝,指节攥得发白,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殿下……老臣……老臣有负圣恩,有负殿下。冬猎的物资,是老臣辖下的事。出了这样的纰漏,老臣难辞其咎。”

    “海公。”

    胤礽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落得清楚。

    “孤知道你的本事。”

    海拉逊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在内务府几十年,经手过汗玛法的丧仪、乌库玛嬷的圣寿、皇阿玛的万寿、公主们的婚仪。

    这些事,你办得都很好,孤知道你的本事。”

    海拉逊跪在地上,低着头,嘴唇开始微微发抖。

    “行帐的事,是纰漏,是疏忽。可你这个人,孤从来没疑过。”

    “起来。”

    胤礽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掌心向上。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雪后初晴时檐角漏下的一缕光,只是温温地伸着,没有半分逼迫的意思。

    可海拉逊看着那只手,却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热的东西烫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手,掌心搭上去。

    那只手是凉的,隔着薄薄一层皮肉,下面是清瘦的骨。

    可落在海拉逊掌心里的分量,却比他这辈子接过的任何一道圣旨都重。

    他借着那只手的力道,慢慢地、慢慢地站起来。

    膝盖在棉垫上跪久了,骨头又硬又僵,站起来的时候“咔”了一声。

    长随赶紧上前搀住他的胳膊,等他站稳了,才松开手,退到一边。

    他站定后,退后半步,双手垂在身侧,弯下腰,行了一个极深的礼。

    “老臣谢殿下。”

    声音是哑的,眼眶是热的。

    海拉逊行完礼,站直身子,正想说什么,一阵北风从两排行帐之间灌过来,把他花白的胡子吹得贴向一侧,也把胤礽斗篷的下摆掀起来,扑簌簌地抖了几下。

    胤礽抬手拢了拢领口,指尖被风吹得微微泛红。

    海拉逊立刻道:“殿下,外头风硬,您身子要紧。北边第三顶帐子是老臣方才让人重新收拾过的,地龙烧着,炭也换了新的。

    您先移步过去歇歇,容老臣把这里的事料理清楚,再向您回话。”

    胤礽没有立刻答话。

    他偏过头,目光从南边那排破帐上扫过,又看了一眼北边那排完好的行帐,最后落在几步外站着的几个人身上。

    德柱站在刘大旁边,手里还提着那只竹篮,篮子上盖着粗布,被风吹得一角翘起来。

    他缩着脖子,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冻得鼻尖发红,却一声不吭。

    刘大站在他身侧,那碗糙米饭早就凉透了,被德柱接过去放在篮子里。

    他两手空空地垂着,被风吹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的惶恐,可那双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南边那排破帐子。

    再远一点,銮仪卫的几个侍卫正缩在马车后头避风,车夫老周蹲在车辕上,两手揣在袖筒里,偶尔抬头往这边看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胤礽看着他们,收回目光,转向海拉逊。

    “海公。”

    “老臣在。”

    “北边那顶帐子,能坐下几个人?”

    海拉逊一愣,随即道:“回殿下,坐七八个人不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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