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元界来的,"渊主的声音,从那双金色眼睛的注视中传来,低沉而平静,与它的外表形成了奇异的反差,"坐到这个位置的存在,混元界已经很久没出过了。"
"上一个,"它停顿了一下,"是混元。"
张玄站在距离渊主约十丈的地方,打量着它,说道:"你认识混元?"
"认识,"渊主用那个奇异的声音说道,"是我送他离开这里的。"
张玄的眼神,微微一动。
"怎么个送法?"
渊主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说道:"他一个人,杀进了当时的深渊,把我们当时最强的十七个存在,杀了十三个,重伤了三个。"
"最后,他自己也到了强弩之末。"
"他把我们的大本营炸了个稀烂,然后……就消失了。"
"我是当时那三个重伤中,唯一一个活下来的。"
张玄看着渊主,脑海中浮现出了在永寂之渊中感受到的那个画面。
混元那个用尽最后力量、一人力战群雄的背影。
"所以,混元最后打的那一战,是在这里?"
"不,"渊主摇了摇头,那个动作显得有些奇异,不像是人类的摇头,更像是整个头部绕了一圈。
"那一战在更外面,是我们主动出去找他的。”
“那一战之前,他曾经来过这里一次,就是那次,他把我们的核心力量打残了。"
"所以后来,我们反击,追上他,在虚空中打了那一场决战。"
"那次,我们输了,输得很惨,"渊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说不清楚是遗憾还是某种奇异的敬意。
"他一个人,把我们的能战之力消耗了将近九成。"
张玄沉默地听着,心中将这些信息和此前的推断一一印证。
混元那一战,远比他从法则痕迹中推断出的还要惨烈,也远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孤绝。
一个人,在极度疲惫的情况下,打进了混沌深渊,摧毁了其核心力量,然后在追击中,又与渊主他们打了最后的决战,最终两败俱伤。
这就是那个叫做"混元"的人,用一己之力,为混元界争取到的安宁。
"然后,"渊主继续说道,"我们用了漫长的时间,缓缓地积累,慢慢地恢复。"
"直到足够了,我们再次把目光投向了混元界。"
"这一次,我们更聪明了,不再硬打,而是选择了更隐蔽的方式——从内部培植棋子,以侵蚀之力慢慢消耗封印。"
张玄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我来,就是为了让你们的目光,永远离开混元界。"
渊主那双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哦?就你一个人?"
"够了,"张玄平静地说道,"你们的规模,我已经感应到了,没有一个超出我处理范围的。"
渊主盯着张玄,很久没有说话。
那是一种极为仔细的打量,就好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战士,在第一次面对一个陌生对手时,下意识地进行的那种快速评估。
然后,渊主说出了一句让张玄微微意外的话:
"你和他,有几分相似。"
"和混元相似?"张玄微微挑眉。
"气质,"渊主说道,"不是法则气息,而是那种……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
"混元来这里的时候,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东西。"
"那个人,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但他杀人的时候,心里是痛的。"
"他不想杀,但他不得不杀,因为他必须保护他的世界。"
"你,也是那种感觉。"
张玄看着渊主,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道:"你是渊主,这里最强的存在,我和你说实话——"
"我来这里,原本是打算用武力解决你们的,就像混元当年做的那样。"
"但我现在改变了想法。"
渊主的金色眼睛微微一动,"为什么?"
"因为,"张玄缓缓地说道,"混元当年把你们打残了,没有根除,所以你们缓过来了,又卷土重来。"
"如果我今天把你们打残,你们依然会缓过来,下下次再卷土重来。"
"这是一个没有尽头的消耗,双方都在浪费。"
渊主沉默了片刻,"那你想怎么做?"
"我想知道,"张玄说道,"你们掠夺法则本源,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让渊主明显地愣了一下。
似乎从来没有人以这种方式问过它这个问题。
"生存,"它最终说道,"我们这个种族,没有自己的法则,无法在没有法则的环境中存活,只能依靠掠夺其他宇宙的法则本源来维持自身的存在。"
张玄将这个答案听完,心中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松动了一下。
"你们没有自己的法则,"他慢慢地重复了这句话,"是天生没有,还是后来失去的?"
渊主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那种沉默,和之前那种审视性的沉默不同,这次更像是一种古老的、埋藏了不知多少年的伤痛,被不经意地触碰了。
"……失去的,"它最终说道,"很久很久以前,我们也有自己的宇宙,有自己的法则体系,有自己的家园。"
"但后来,那个家园被摧毁了,我们失去了法则的根基,变成了无根之萍,只能用掠夺来维持存在。"
"是谁摧毁的?"
"比我们更强大的存在,"渊主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压抑的情绪,"它们掠夺了我们,摧毁了我们,把我们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然后,我们为了生存,不得不去掠夺别人。"
沉默。
张玄站在那里,将这段历史在心中回味了片刻。
这是一个极为复杂的故事。
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而那个根源性的加害者,依然逍遥在更深的宇宙层次中。
掠夺的循环,层层叠叠,没有终点。
"所以,"张玄开口,语气极为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极为清晰,"你们掠夺混元界,和当年那个摧毁你们的存在,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渊主猛地沉默了。
那种沉默,是一种被击中了某个最要害处之后,无法即时反驳的沉默。
"你们说,是为了生存,"张玄继续说道,"混元界那些被你们强行抽取修为的年轻修炼者,也只是在为自己的生存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