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终究会熄灭。
凤仪宫主楼裙楼以及所有的属楼皆在那一把火中被烧了个干干净净。
六部大臣们早已齐聚于议政殿。
天光已大亮,女皇陛下没有来。
陈相也没有来。
倒是老桂子来过。
他给群臣们说了几句话:
“陈相令,诸位各回衙门正常办差。”
“叛贼周正余孽已肃清。”
“陛下……陈相正在寻找陛下踪迹!”
“另,秋闱在即,陈相说礼部务必要办好本次秋闱。”
他向礼部尚书姚唐走去,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信递给了姚唐:
“陈相说,今科秋闱时论之题他来出,就在此信中!”
老桂子这番话说完便离去,议政殿中的文武大臣们顿时面面相觑,却极少有人窃窃私语——
这番话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周正输了!
陈相自然赢了!
他不仅仅是赢了周正,他应该已经赢了这江山。
因为秋闱时论,通常都是由一国之君来命题!
所谓时论,便是针对时事做出辩论最终得出自己的观点和解决的办法。
这一题,多为国君之惑,亦考学子之思。
陈小富这才刚回帝京的第三天,他竟然心中早已有了时论的题目……
如此说来,昨夜之变当早已在他的算计之中!
许多人心里暗自佩服。
这件事此前毫无征兆,六部尚书皆是陈小富亲自提拔或者认可之人,说来便都是陈小富的亲信。
可就算是他们也没有得到丝毫风声。
他们也万万没有料到就在这位爷回帝京的第二个晚上会突然发生这么大的一件事!
朝中亦有不少旧朝的老臣。
他们在顷刻间想到了长乐五年的那场大火。
也想起了长乐六年冬长乐皇帝暴毙于寝宫那件事。
都是毫无征兆的发生。
都是那么突然的到来,又稀里糊涂的结束。
长乐皇帝驾崩,周媚这个贵妃出乎了所有人预料的登基为帝。
现在,这凤仪宫的一场大火,女皇陛下虽是大宗师,只怕也葬身于那火海之中——
她若活着,就不会有老桂子说的那句话!
‘陈相正在寻找陛下踪迹!’
她若是活着,她应该已出现在议政殿!
这江山的禅让可是大事!
需要钦天监找个好日子,需要她下旨昭告天下。
她若活着,这时论的题目即便是陈小富所出,也是由女皇陛下召见礼部尚书由她亲口说出!
她没有出现!
今夜从城中混战至今她都没有出现!
所以……她必然已经死了!
虽未能知晓周正的生死,但陈小富就在宫里,周正即便活着,他也已经输了。
六部群殿的大臣们回到了各自的衙门,有人依旧忧心忡忡,这样的忧心倒不是自己的站队,而是为陈小富而忧——
弑君!
这可是莫大的罪过!
但更多的人却为之欢喜——
谁能证明陈相弑君?
那不过是一场意外的火罢了!
就像长乐五年的那场火一样,最终的真相无人能知。
陛下的三个儿子有两个参与了嘉福寺叛乱,他们自然无法继承这皇位。
至于那位三皇子,他早已去了东部边军。
他未满十一岁,并不知其父,他也无法继承大统。
除了陈相,还有谁有资格坐在那龙椅上?
毕竟他是前朝皇子。
现在要看的,只是他会选择何时登基,何时将国号再改回‘陈’罢了!
许多人细细一想豁然一惊——
从去岁陈小富在临安书院扬名,从他去岁冬入帝京整顿吏治,到千丈原之战嘉福寺之变,再到老鬼之死再到此时此刻。
这一切仿佛有迹可循——
临安书院扬名,他的名字上达天听,这才有了女皇陛下下江南与他一见!
恰是那一见,女皇陛下封他为监察院御史,让他组建监察院惩治朝中贪墨的官员。
他用雷霆手段将朝中根深蒂固的左右二相连根拔出!
这个时候,他其实已经建立起了他的威信,并在女皇陛下许是故意的放纵之下,将六部衙门几乎所有官员都圈在了他的身边!
他从孤臣蜕变为真正的权臣!
千丈原之战他展现出了惊人的军事才能。
嘉福寺之变更是一箭数雕——
两个原本有资格继承皇位的皇子竟然谋反了!
他们虽还活着,却已难踏入大周领土半步!
他们失去了继承皇位的资格。
老鬼死在了嘉福寺,陈小富执掌了内务司……
这令他的权力愈发的大了!
而今看来,他送老鬼灵柩去集庆,恐怕在他踏出帝京城的那一刻开始,今日之局就已在谋划之中!
他看似远离了帝京,看似他在江南重整商业弄得风生水起,但他真正的棋子恐怕每一步都落在这帝京城的皇宫里!
女皇陛下任命他为宰相……
现在看来女皇的意图是真有意杀他了。
不然周正不会这么巧的也回到了帝京。
不然……凤仪宫的那把火不会烧得那么大。
女皇陛下不会落下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这一切只能说明女皇陛下一方的准备是仓促的,而陈相这边的准备早已充分!
他甚至就是在等着陛下对他发难!
回看陈小富这短短的一年多的时间里,他的每一步,似乎都正好踩在了点子上。
似乎都在他或者某个高人的谋算之中!
这才是真正的草灰蛇线伏脉千里!
有人不寒而栗。
亦有人为之欢喜。
刑部尚书典范在刑部各衙门走了一趟,他双手拢在袖子中去了礼部衙门。
“姚尚书好!”
姚唐可是知道这位刑部尚书是陈小富亲自从典吏一家伙给提拔起来的!
他连忙起身:“典尚书好,来来来,请坐!”
二人落座,姚唐煮上了一壶茶,他已经猜到了典范的来意,他俯过身子低声问了一句:
“此事尚无先例……于法,可有阻碍?”
典范咧嘴一笑:“法这个东西本就是人编出来的,若法有阻碍就修法。”
“何况这律法如何解读,它在于刑部,在于我典范!”
姚唐心神领会。
百姓不懂法,他们并不在意这皇帝谁来当,他们只在意这皇帝能不能让他们的日子过得更好一些。
官员们倒是懂法。
但这朝中的官员谁会反对陈小富登基为帝?
监察院正在巡查各地大小官员,下面的那些官员谁又敢为女皇之死质疑半句?
一切的障碍都不存在了!
那陈小富登基为帝就是顺理成章之事!
“那就好!”
“嗯,我来就是想给你说说……这国不可一日无君,登基大典这种事是礼部在安排。”
姚唐沉吟三息:“是不是急了一点?陛下毕竟……”
典范摆了摆手:“是急了一点,但这事需要急一点!”
“至于陛下的葬礼,这个事你得去问问陈相的意思。”
他根本就没去说陛下是生还是死!
姚唐一捋短须已然明白——
陛下死与不死已经不再重要。
只是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