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钱办事儿归拿钱办事儿,态度归态度。
老一代人是讲规矩的,规矩这种东西,越往后走,就越来越少。
就好比和白事儿先生打交道,一般情况下主家都会对白事儿先生毕恭毕敬。
原因很简单,家里人最后一程是白事儿先生送,但凡白事儿先生心眼儿小点儿,止不住因为怠慢或者狗眼看人低,直接改变了几代人的风水格局。
说句难听的,人家是来给你干活的不假,多少得对人有点儿尊重,不要摆出一副上帝的姿态。
真要是给人得罪了,人家出手整你也是活该。
尊重这玩意儿也是相互的,一般情况下,白事儿先生也会对东家相对尊敬。
毕竟都是出来讨生活的,也就是身上多少有几分本事罢了。
拿人家钱,给人家办事儿,这是理所应当。
孙传武现在名气大,本事不小,认识的人也多,但是孙传武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地位有多高。
他无论给谁办事儿,姿态放的都很低。
身份地位,不是装出来的,是别人给捧起来的。
老爷子身体力行,孙传武也有样学样,一步迈出去,走的比谁都稳。
这是老孙家的处世哲学。
孙传武看着东家,一脸郑重的抱拳回礼。
“您客气,收钱办事儿,理应这么做。”
“能解东家心宽,我这钱就没白拿。”
孙传武的这番话让在场的众人对他又多了几分好感。
中午吃饭了,孙传武和唐盛智俩人简单的睡了个回笼觉。
下午三点,师徒俩从睡梦中醒来,抽完烟,出门儿来到灵棚。
四点多一点儿,太阳下山。
夕阳的光辉顺着两山中间的缝隙,照在灵棚上,仿佛镀了层金。
军儿的车去而复返。
车停在马路旁,军儿领着媳妇儿下了车。
俩人身上穿着的都是黑色的衣服,军儿媳妇儿卸了妆,素面朝天。
春来看到俩人,赶忙站起身迎了上去。
“你俩咋来了?”
春来媳妇儿红着眼眶说道:“大哥,本来我想着把婚事儿推迟几天,家里面儿长辈儿不同意。”
“这事儿是我做的不够好,这大爷走了,我这个当侄媳妇儿的,怎么也得来送一程。”
春来媳妇儿头上别着白花,脸上满是愧疚。
春来一瞬间就红了眼眶。
“弟妹啊,你们这是大喜的日子,你说这时候来这儿干啥。”
“你说说你俩,哎!”
孙传武走上前,从兜里掏出两张符咒。
俩人是新人,喜神还没走,和白事儿撞上不好。
他把符咒递给俩人:“贴身戴着,没事儿东家,该拜就拜,这是他俩的孝心。”
“就算是老天爷看着,也说不出一个不字儿,这是孝,有这孝心,以后俩人日子过的指定顺当。”
春来点了点头:“谢谢孙先生。”
军儿两口子也对孙传武表示感谢。
三叔吐出一口浊气,自己这儿媳妇儿明事理,本身他想着他们两口子来就行,毕竟孩子刚结婚,犯忌讳。
现在看来,儿媳妇儿做的没错。
这事儿, 就该这么办。
军儿两口子来到灵棚,俩人磕了头,军儿媳妇儿对着三个灵位许诺。
“大爷,大哥嫂子,你们三个安心走吧。”
“你们放心,小雨我以后肯定照顾好,我是当婶子的,也是半个娘,以后有我一口饭吃,就不能让小雨饿着。”
“我公公给小雨的我肯定不会要,以后我和军儿俩人挣的钱,也拿出来一部分给小雨攒着,给小雨当嫁妆。”
说完,军儿的媳妇儿对着三个灵位重重的磕了几个头。
春来两口子赶忙把俩人扶起,领着俩人进了里屋。
孙传武接过唐盛智递过来的烟,俩人顺着河道往下溜达。
“师父,那个军儿的媳妇儿还挺好来着。”
孙传武也觉得这丫头不错,最起码有这份儿孝心比啥都强。
人家出事儿是赶在他们结婚之前,正经来讲,她还没过门儿。
能在三人的灵位前发下誓言,这就足以证明这人心善。
“嗯,心善的人啊,日子过的差不了。”
“最起码烦心事儿少。”
唐盛智问道:“师父,是不是刚结婚的,最好不要来灵堂?”
孙传武解释道:“刚结婚的,或者怀孕重伤的,最好不要来灵堂。”
“刚结婚的是因为身上带着喜气,容易和晦气撞到一块儿,要是非得来也行,一人给道符就成。”
“至于怀孕重伤的,这个也有说法,迷信点儿讲是怕逝者扑着,对他们不好。”
“科学点儿讲,就是孕妇啊还有重伤的身子弱,精神一受到刺激,要么容易流产,要么容易病情加重。”
“碰上这两种,非要参加葬礼的,一来给符,二来啊,就是给孕妇肚子缠一层红布,然后用五谷缝一个小荷包,戴身上就行。”
唐盛智恍然大悟:“懂了师父。”
溜达了一圈儿,俩人到点儿回去吃了饭,然后领着春来一家人去了镇子口,烧了盘缠。
火光冲天,孙传武脚踏七星,绕着火光念着咒语。
等燃烧殆尽,孙传武鞠了一躬,领着还在哭泣的众人往回走。
春来忍不住想要回头,孙传武搂住春来的脖子。
“东家,别回头。”
春来吐了口浊气,嘴里碎碎念。
“我没爹了,我没弟弟了。”
每个人的苦难是不一样的。
特别是对于死亡。
春来家里还有个妹妹,下午才到。
她这一下午失魂落魄,有好几次神神叨叨的站起身围着灵棚兜圈子。
回到灵棚,一直没掉眼泪的她嚎啕大哭。
凄厉的哭声划破了夜空,也让家里帮忙的那些人的心,像是猛地被扎了一刀。
“爸!”
照尸灯的烛火摇曳,灵棚里的众人抱着膝盖,泪顺着眼角无声的往下流。
孙传武吐出一口浊气,抬头看向天空中的月亮。
唐盛智揉了揉眼角,不管是他跟着出了多少次白事儿,听到哭声的时候,心里还是忍不住的感觉酸涩的要命。
泪窝子浅的人干不成白事儿先生,这话说的没错。
他仰起头,莫名其妙的来了一句:“师父,月亮快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