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摆着六张工位，四台高性能电脑，一套简易的收音设备，墙角堆着几块用来当背景的绿幕布。
窗户朝北，采光不好，但胜在安静。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其余三个人到齐了。
摄影师老赵，今年三十四岁，干过八年电视台摄像，技术扎实，但嘴碎。
剪辑师小周是半路出家，刚来不到三个月，手还算生，但胜在踏实。
还有个实习生，是蒋文岑一个粉丝群里的朋友介绍过来的，叫刘远，人很勤快，就是话太多。
四个人围坐在一张折叠桌旁边，桌上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选题大纲和一盒还没拆开的外卖。
蒋文岑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下期专题片，定个基调。”他开口了，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L4从法规草案公布到即将正式落地，中间拖了十三年。这个跨度本身就是一个故事。
我不要那种‘科技改变生活’的烂大街话术，我要的是为什么花了十三年。
是因为技术不够，还是因为政策不敢，还是因为老百姓不信任？这个片子要从这个角度去切。”
老赵靠在椅子上，翘着腿，插了一句：“那你打算采访谁？光靠资料画面撑不起六十分钟的总长度。”
“已经列了一份初步名单。”
蒋文岑把手机打开，翻到备忘录。
“顾南舟肯定要请。他现在是华兴智能驾驶产品线的总裁，整个L4落地的技术路线都是他们那一代人铺的路。
还有华兴老一辈的姚尘风姚总，在鹏城那边。
我让我爷爷帮忙联系一下两位，看能不能约到时间。”
老赵挑了挑眉：“你爷爷？”
他刚来工作室不久，还不清楚蒋文岑的家庭背景。
“嗯，我爷爷以前在华兴干过，跟顾南舟认识。”
老赵没再追问。
小周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蒋哥，MCN那边说这期片子他们想给冠名，问我们能不能在片头加一段口播。”
蒋文岑想了想，说：“加可以，但稿子我来写，不能超过十五秒。多一秒都不行。”
MCN公司那边他倒是不担心。
他签的这家公司叫星岚娱乐，老板徐景行跟他父亲蒋新桥是老相识了。
徐景行的父亲徐平当年是华兴车BG的总裁，蒋雨宏是智能驾驶产品线的负责人，两人共事多年，关系极好。
蒋文岑签星岚的时候，合同条件签得极为宽松。
徐景行那边专门给他安排了一个运营专员，叫周瑶，是个二十七岁的姑娘，做事利落，话不多。
傍晚的时候，周瑶打来电话，声音带着点疲惫，但语速还是一如既往的利索：
“文岑，你那份专题片的方案我看过了。
有几个地方我跟你说一下。
第一个是冠名商那边的需求，他们希望出现品牌的标志性SlOgan（口号）。
我知道你不想让片子看起来像广告，但这个冠名费开得很高，我建议适当给一些让步。
第二个是关于上线时间，你觉得月底能出成片吗？
如果能，下个月初我可以把平台那边的推荐位敲下来。”
蒋文岑靠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条被路灯照亮的街道：
“SlOgan可以加在片尾鸣谢里，不出现在正片内容。
上线时间的话，如果顾总那边能约到，月底前应该可以。
如果约不到，就得往后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周瑶说：
“行，按你的节奏来。
对了，徐总那边问你那个专题片的采访名单，他说如果有需要，他可以帮你约一两个以前的老领导。”
蒋文岑想了想：“暂时不用。先让我自己跑，跑不通再说。”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那几棵被风摇动的树影。
他想了很多，主要是关于片子本身。
L4智能驾驶落地，这件事他关注了很多年了，从他还在读高中的时候就开始关注。
他爷爷蒋雨宏在华兴智能驾驶产品线干了二十年，从最初的辅助驾驶功能研发，到后来L3级自动驾驶的落地，再到L4级的攻关和验证，他爷爷几乎是全程参与的。
蒋文岑小时候听爷爷讲过很多关于智能驾驶的事情，在饭桌上、在周末散步的时候，有时候是讲技术细节，有时候是讲同行之间的竞争，有时候是讲那些年政策监管部门的态度变化。
那些故事他记得很清楚，它们像一颗一颗的种子，后来长成了他的内容方向。
选择去做汽车自媒体，与其说是因为他喜欢车，不如说是因为他想用自己的方式去讲述那些他从小听到大的故事。
从工作室回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蒋文岑叫了一辆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是MCN公司的运营专员周瑶发来的消息，问他周末有没有空去公司一趟，说有几个新合作的品牌方想见见他。
他回了一句“周末再说”，然后把手机关了。
周六下午蒋文岑回了趟家，他父亲蒋新桥在书房里备课，母亲出门去超市了，只有他爷爷蒋雨宏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一本《汽车工程》杂志。
蒋雨宏今年六十八了，头发几乎是全白，反应也没以前快，蒋文岑喊了声“爷爷”他才慢慢抬起头来，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回来了？”
“嗯。”蒋文岑在沙发对面坐下，拿起果盘里的一个橘子剥着，“爷爷，有个事想请您帮忙。”
蒋雨宏把杂志放下：“什么事？”
蒋文岑把专题片的想法跟他说了一遍，最后说：“我想采访一下顾南舟顾总，能不能请您帮我跟他约个时间？”
蒋雨宏沉默了几秒，没有立刻接话。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口：“顾南舟现在在什么位置，你不知道？”
“知道。华兴智能驾驶产品线总裁。”
“那你觉得你一个做自媒体的，他凭什么要接受你采访？”蒋雨宏的语气不算重，但那种直白跟他孙子所了解的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