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大孙,怕是有得要头疼的了……”
“他第一次应对这种大规模的天灾,这会儿肯定是下头地方上也是一道道奏疏上上来,哪儿哪儿都催着给粮赈灾!这孩子怕是现在都已经急得团团转了……”
统筹这种大规模洪涝和灾情的处理,朱元璋当然是最有经验的,也是最知道其中有多难的。
连他自己每次碰上了这种情况。
都只能束手无策。
那孩子哪儿见过这阵仗?哪儿有经验?
他固然知道自家大孙聪慧过人、心性沉稳自持,可这种突发的、来势汹汹的事情旁的哪儿能比?他手里的火铳能让淮西勋贵就范、能让老四这个强藩就范……却也不能吃不是?
想到这些,想到自家大孙如今正顶着自己从前顶着的那些麻烦,一时之间可给朱元璋心疼坏了。
看到自家老爹急成这样。
一旁的朱权就算不那么有经验,不知道一旦发了水患一国皇帝要面对的到底是那些大大小小的问题,但也感受到了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只能先开口安慰道:“爹,你也先别着急。虽然现在担子是落在陛下身上了,但朝堂还有那么多肱股之臣在呢!”
“陛下没经验,但他们肯定是有经验的。”
“必然也会尽心尽力辅佐陛下,以往怎么做的,现在也照着怎么做就是嘛!”
朱权想得很简单……
——大明皇朝也算安安稳稳到现在二十六年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学着以前自家老爹的做法来也就是了。
然而,却见自家老爹摇头苦笑了一声。
朱元璋是一个底层爬上来的皇帝,对很多事情其实也并不忌讳,所以也不怕承认:“问题是以前咱也处理不好。”
说完,他似乎也是想起来了以前那些束手无策、焦头烂额的日子,怅然长叹一口气:“天要收我大明百姓的性命,咱是皇帝又如何?且不说粮食不够,很多时候想方设法凑出来的赈灾粮,也总要被人盯着层层克扣,薅了大半去……”
“咱也想救,可终究是救不了那么多人的!”
“所以每次碰上这种事情,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唯一能做的,也就是随后几年减免当地税赋予之以休生养息,事后再严查从上至下层层官员,对克扣赈灾钱粮的官吏处以重刑,把他们一身皮扒了。”
“可即便如此,那些被收走的性命也救不回来。”
这就是朱元璋为什么如此替朱允熥提心吊胆的原因。
朝廷课税少,缺粮。
这是他都解决不了的事情——而自家大孙国库里现在剩下能用的粮,基本也和自己之前是差不多的水平,并不多。
“连爹都解决不了!?”朱权不由瞪大眼睛惊道,以前他住在皇宫里,也不参与政务,这些事情他还真不知道,此时才算第一次听。
以往他都只知道自家老爹英明神武、打天下、治理天下……都干的很好,如今才知道其中还有这么多的艰辛:“那好像……还确实难办了。”
“是啊……”
“没东西吃就是没东西吃,能怎么办呢?”
朱元璋怅然应声。
而后低下头将目光落在了脚下这一片虑必有得红薯藤上:“现下有了这种亩产巨大的红薯,以后缺粮的事儿肯定能减缓改善许多了,只可惜这是以后,不是现在。”
一边说着,朱元璋又弯下腰,去把刚刚朱权来扶住自己时候,不小心踩到的红薯藤翻了翻,小心整理整理:“要是这红薯早些被种植出来就好了。”
“偏偏现在才种到第三茬儿……数量上也就那么些,总是远水解不了近渴的。就算这第三茬熟了,那也得全当做种子来培育,死多少人都不能动种子的念头。否则也是饮鸩止渴。”
一顿饱和顿顿饱的区别,朱元璋当然分得清。
说到这里,朱元璋又是长叹一口气,接着道:“所以现在的情况就是「缺粮、大量的灾民、流民」……但凡事态严重一些,当地还可能激起民变也不好说……”
“这又是咱大孙可能要面对的另外一桩棘手的事儿。”
“百姓都是身不由己,日子过不下去了才愤然而起。”
“而站在朝廷的角度来说,这就是一群大逆不道的「刁民」,对朝廷和君王大不敬。”
“是否会对朝廷政权、君王的名声和威慑力有影响?是该强硬处理?还是该听之任之?”
“这些都是咱大孙很可能要面对的——而这才是最难的。”
他年轻时候其实就是那群吃不上饭的,所以他反了,也所以他能理解下面百姓的走投无路和无可奈何。
可他同时也是皇帝,当然也烦这群人闹事儿。
朱元璋设身处地地替朱允熥想了想,心里的惆怅和担忧,也只增不减。
朱权的位置和阅历却并不自已支撑他完全理解朱元璋这些担忧,当下便脱口而出道:“民变……百姓闹事……可是陛下现在很厉害呀!他有那种打得燕山三卫都胆寒的神奇火铳,他连蓝玉他们都不怕……百姓闹事儿有什么难的?”
听到朱权这话。
朱元璋提了一口气,看着朱权似乎是想说点什么……但他顿了顿却也懒得再多说了——毕竟他也知道,让朱权这么一个出生便是天潢贵胄的孩子全部理解这么多大概也难。
所以只是心事重重地叹了一句:“咱当然知道他现在是厉害了,比咱还要厉害许多,当然不会因此而为之动摇,只是咱就是不想他改元的第一年,就背上这么大的孽。”
查贪腐、杀贪官,残暴是残暴一点,但算起来归根结底还是算做好事,是替百姓做主。
但杀闹事百姓,就不一样了。
这世间千人千面——有的人劝得动,有的人是劝不动的——朱元璋能理解和共情下面百姓的遭遇、困难以及他们的不满愤怒,但实在不好处理的,朱元璋该杀还是不会手软。
这是他打下的基业,他不会容许任何人动摇。
而他朱元璋也本来就是心狠手辣、暴戾之名,背着就背着。
但他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背。
这也是为什么历史上他给朱标铺路、给朱允炆铺路的时候,几乎残暴得毫无人性了的原因——他杀干净了,孩子手上就能少沾点儿孽。
只不过在这个时间线上,许多事情他都还没来得及干,赶鸭子上架地就提前「驾崩」了。
他规划好要做的事儿、要杀的人……
也就落到朱允熥头上去了。
“这么大的孽……”朱权细细想了想自家老爹的话,一知半解地道:“难道不管那些闹事的么?这也不是个事儿啊?”
朱元璋道:“所以咱才愁啊。”
朱权跟着朱元璋的思路想了想,却是左思右想都觉得难办,最终只能摇了摇头:“啧啧啧,当皇帝这事儿也太难了,我想不明白,也懒得想了,嗐!”
本来他也不是当皇帝的,朱元璋当然也不强求他,只是朝南面的方向看了看:“你想不明白不要紧,咱大孙必须想明白,偏偏这怎么算都是一笔糊涂账,难算明白。”
朱权耸了耸肩:“那也只能陛下自求多福了。”
他管的是这北疆的事,眼下连自家老爹都说这是无解的了,他当然也就不为难自己了。
朱元璋则是沉默了下来,默认了朱权这话——首先他现在是个死人了,总不能为此跑回去说要帮朱允熥解决麻烦吧?再说了这麻烦他也解决不了。
这时候,陆威站在一旁也不敢多说话。
正当此时。
又一名劲装男子出现在了院子门口,朝陆威的方向抱拳。
陆威心头一跳,暗暗倒吸了一口冷气:「不是吧不是吧?山东那边发了大水,陛下这边正心烦着呢,应天府那边又……?事儿赶事儿的,山东的情报竟是和应天府的情报撞到了一起??」
朱元璋怕应天府来的消息,陆威也怕——谁知道会不会是北平那位燕王殿下的死讯?
陆威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这要噩耗全一起来,这位祖宗可哄不好了。」
不仅是他。
朱元璋和朱权也是立刻身体一僵,神经紧绷了起来,已经站在朱元璋身边的朱权更下意识扶住朱元璋。
顿了顿,朱元璋还是给了陆威一个眼色。
陆威点了点头致意,随后便只能面沉如水地朝门口走去,和劲装男子短暂交谈了两句后便从对方手里接过了一封熟悉的,厚厚的情报信封,他掂了掂,心中微沉——这事儿好似又不少。
“回陛下的话,果然是应天府那边传来的。”陆威躬身,双手将手中信封递到朱元璋和朱权面前。
事关儿子的性命,朱元璋这时候也顾不上之前的担忧了,伸出的皮肤皱巴,显得苍老的手颤抖着朝情报伸过去。
却是在距离信封不过三两寸位置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有点儿不敢看了。
他太害怕看到自己不想看到的结果。
朱权正扶着朱元璋,更是感受到他的身体都有些微的发抖,当下也伸出手去,道:“我先帮你看吧,爹。”
朱元璋终究缩回了手,点了点头,他有点不敢看。
得了自家老爹的许可,朱权也是立刻接过陆威手里的信封撕开,将里面写着情报的白纸拿出,细看起来……
蒋瓛当了朱元璋多年心腹,自然也最了解朱元璋的脾性,知道他最想知道的事情是什么。
所以朱权便看到这情报的第一张。
便赫然写着朱棣在应天府的遭遇:
「燕王殿下造反谋逆,犯上作乱,不敬天子,本该罪无不赦。」
「然圣上以为,《皇明祖训》有云:“凡亲王有过,重者,遣王亲或内官宣召,天子亲谕以所作之非,果有实迹,以在京诸王亲及内官陪留十日。其十日之间,五见天子,然后发放。虽有大罪,亦不加刑。重则降为庶人,轻则当因来朝面谕其非,或遣官谕以祸福,使之自新。”」
「因判,燕王朱棣,削藩、削爵,收回手中所有亲卫兵,偕同其妻、子,幽禁燕王府。」
看到最后几个字。
朱权也是暗暗长舒了一口气。他当然还是不想自家四哥就这么被处死了,也怕不好的消息把自家老爹给伤心坏了。
“如何?”朱权都还没抬起头来,朱元璋便急着催问道。
结果是好的,朱权当然不怕说,立刻抬头面露喜色:“好消息!爹,是好消息!四哥没死。”
朱元璋先是有些愕然,而后才是大喜过望,声音颤抖着道:“好……没……没死,没死就好,没死就好……”说话间,朱元璋一颗悬到嗓子眼儿的心也是慢慢放了下来。
随后才后知后觉有些不敢置信:“这小狼崽子居然真的放了他四叔一条性命!?”
朱权点头确认道:“爹,你就把心揣进肚子里去吧,我再三确认了,陛下收了四哥的封地,削藩削爵, 然后将四哥和四嫂一家幽禁在了他们自己府上。”
“陛下说这是遵照你定下的《皇明祖训》规定处置的呢。”
说起这话。
朱权也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不解地蹙起眉头吐槽道:“嘶……这一次陛下倒是挺按照规矩来的,去年他就不管《皇明祖训》了,今年倒是肯按照规矩来,也是怪了。”
他不是不知道朱允熥去年处置秦王朱樉、晋王朱棡两大亲王的时候有多不留情面。
别说遵照祖训了,体面的死法都没给人安排。
朱元璋得知朱棣还活着那股欢喜劲儿过去了之后,又听到朱权这碎碎念,好不容易开朗了几分的脸又黑了下来。
面上甚至可见几分尴尬和愠怒:“他这哪儿是遵守《皇明祖训》,按规矩来?明明全是按照自己的心意来的。他觉得老二、老三不像受规训教化的,存心防备他们想让他们死,所以止口不提《皇明祖训》;但他想让你四哥给他去外头当打手,所以不想杀他,这时候又肯把《皇明祖训》搬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