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道三环，老山县。
沈戎和叶炳欢在山区内徒步跋涉了整整五天之後，这才抵达了这座黑家名下的小县城。
其实以沈、叶两人的速度来说，根本就不需要耗费这麽多的时间，主要原因还是为了照顾叶炳欢在山区里捡着的那一对儿累赘。
对方的身世很是可怜，曾经也是东北道三环内一户还算殷实的小康之家，可惜後来因为弟马家族之战的内斗，一大家子人被迫逃进了两道之间的山区躲避战火。
逃命的路难走，家人们死的死、散的散，最後就剩下了这对姐妹相依为命，靠着在山区里打一些小山货勉强度日。
这次她们是在外出打猎的途中遭遇了一场剧烈的暴风雪，在山中迷路了好几天，疲累交加，身上带的乾粮也被吃完了。
如果没有撞见叶炳欢，再过一夜，恐怕两人就要被冻死在那片冰天雪地之中了。
对於这样的说辞，沈戎起初是不相信的。
但在反覆核实之後，沈戎确定这对姐妹身上并没有任何命途的痕迹，只是最普通的保民而已。除非对方是三位以上且精通隐匿的命途，否则根本无法瞒过沈戎的眼睛。
因此对於这场相遇，沈戎最终只能将其归咎於人命的坚韧顽强，以及叶炳欢那令人匪夷所思的桃花运了。
入县之後，一行人随便找了处馆子，吃了顿像样的热饭，稍作休息。
随後沈戎便孤身一人站在了街口，一脸无语的看着叶炳欢和这对姐妹做最後的告别。不是沈戎想当那个不近人情的孤僻之人，而是对方这一路上的所有注意力都在叶炳欢的身上，基本上没跟自己有多少交流，凑上去也是自讨没趣。
「夔牛哥，我们以後还能再见吗？」
虽然隔着一些距离，但这句凄婉哀怨话语还是清晰飘进了沈戎的耳朵里。
他嘴角往下一撇，看向叶炳欢背影的眼神中满是鄙夷。
「当然会了，你们姐妹俩好好在这座老山县里生活，等我办完了事情，就会回来看你们。」「那是什麽时候？」
说这句话的女孩子长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脸蛋被冷风吹得发红，楚楚可怜，让人一看便会心生怜惜。
叶炳欢笑而不语，只是从怀中拿出了一条崭新的红围巾，亲手戴在了女孩的脖子上。
这是他在吃饭的时候偷摸溜出去买的。
送给姐姐的是浅蓝色，妹妹的则是正红色，很配她们的长相，更配她们一静一动的性格。
「夔牛哥，你回答我啊，为什麽不说话？」
妹妹的眼眶里泛起了泪光，拽着叶炳欢的衣袖不撒手。
「小妹，男人的事情别多问，听夔牛哥的话。」姐姐贴心的安抚着自己的妹妹，帮叶炳欢掰开了她的手，将泪人儿轻轻拥在怀中。
「夔牛哥，我们会在这里等着你，你一定不要忘了我们。」
「不会的，相信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三人告别，却依旧难舍难分，一步三回头，一眼泪成行。
沈戎实在是有些看不下去了，只能擡头盯着顶上正挂在中天位置的日头。
一直看到太阳有了西斜的趋势，这场告别才算是真正的结束。
「走吧，该去办正事了。」
叶炳欢走到沈戎身边，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戎转头一看，发现对方脸上的神情异常沉重，甚至眼角还挂着些许未乾的泪痕。
「就这麽走了？」
「我给她们留了一笔钱，足够她们在这里安安稳稳地过下去，不用再回山里去讨食了。」
「我的意思是.」沈戎问道：「你难道就不打算再发生点什麽？」
这一路上沈戎虽然只是一枚多余的电灯泡，但叶炳欢也没有变身成禽兽，趁机将这对姐妹花给摘下，而是真真正正当了一回老实人，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
「要不在这儿停留几天？免得你说兄弟我不讲义气。」
面对沈戎的提议，叶炳欢眉头当即一皱：「难道在你沈戎的眼里，欢哥我就是那种无肉不欢的俗人？」「那倒也不是。」
沈戎笑道：「不过不管是吃肉，还是吃素，那都得吃呀，欢哥你现在碰都不碰，兄弟是怕你後悔。」「没想到你我兄弟，风里来、雨里去，死人堆里打过滚，活人堆里滚打过，你居然还是不懂我。」沈戎被这句话噎得愣住，一时间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像这种天赐的偶遇，属实是太过难得，我这辈子也是第一次碰上。」
叶炳欢眼神迷离：「你想想，那深山，那大雪，那滴水成冰的冷，却让我遇见了两朵飘零的花，这是何等的幸运？」
「所以我现在不能碰，碰了就是坏了这份缘分。得把它当成一坛酒，埋在这座老山县城里，等岁月来沉淀这份感情。到我再回来的那天，情味才会更加的醇厚。」
叶炳欢一脸正色道：「爱过放知情重、醉过才知酒浓，这道理你能懂吗？」
「我正在很努力的懂。」
沈戎揉了揉眉心：「但是，你为什麽要用别人石夔牛的名字？」
「这片黎土说大很大，说小其实也很小，我如果用了真名，要是哪天出了什麽意外被她们知道，她们会很伤心。」沈戎嘴角挑出一丝冷笑：「你难道不是因为担心名声太臭，怕别人知道以後，就砸了这坛子酒，让你一囗也喝不成吧？」
「有区别吗？」
沈戎震惊：「这怎麽没区别？」
「不管是真名还是假名，他们都可能会因此而伤心。」
叶炳欢面露沧桑，语气唏嘘：「相逢已是人间至幸之事，如果还要在其中添加一抹伤感，那只会让人肝肠寸断。」
「我叶炳欢平生最见不得女人因我而伤心，所以你如果一定要说有区别，那或许是我这份善意藏着太深，太隐晦了吧。」
沈戎再一次在叶炳欢的歪理面前溃不成军，无言以对。
但他还是不愿意像谢凤朝和杜煜他们那样，朝叶炳欢纳头就拜，而是咬着牙继续出招：「石夔牛现在恐怕也学会你这招了，你们师徒俩就不怕互相坑了对方？」
「戴晖、胡汉兴、谢凤朝、薛霸先、杜煜、渝青钱.」
随着一个个名字从叶炳欢口中跳出，沈戎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顿时哑口无言。
叶炳欢瞟了沈戎一眼：「名字只是一个代号，真心才是无人能敌的必杀之技，所以不管用谁的名字，只要是我，只要是她，情缘就不会变改...」
「走，赶紧走。」沈戎再也招架不住，赶紧带着叶炳欢朝着县城西北方向走去。
两人一路穿街过巷，很快就来到了一处偏僻破败的街区。
这里已经是老山县的外围，住在这里的几乎都是保民。
不过就算日子过得艰难，家家户户也总有一间屋子是专门用来供奉神位的，上面摆着保家仙的牌位，香火不断，供品丰盛。
沈、叶两人都曾经在五仙镇呆过，自然对这一套很是熟悉。
「看来黑家还挺得人心啊。」
叶炳欢双手环抱在身前，顺着一户敞开的院门往里面张望，打量着牌位上写着的仙家姓名。「戎子，你说奇怪不奇怪，明明保他们家宅安康的都是弟马，为什麽他们供奉的反而是仙家？」沈戎此前从没有注意过这种方面，现在听叶炳欢提起，顿时也觉得有些诧异。
仙家要想下山赚钱，那就得以弟马的堂口为依托。
可不管是五仙镇，还是这座老山县，几乎在东北道所有区域，傈民家里供奉的都是仙家，对弟马只字不提。
仿佛在他们的眼里，弟马只是仙家显灵的工具，除此之外，并无他用。
「看来祖宗庙对於东北道的掌控远不止是弟马家族那麽简单啊。」
沈戎话音刚落，一身形彪悍的大娘便发现了贼头贼脑的叶炳欢，恶狠狠地盯了两人一眼，甩手关上了院门。「哪儿来的乡巴佬，赶紧给老娘滚，再提溜着一双眼珠子乱瞅，惹怒了仙家，老娘两电炮给你们打瞎了。」
沈戎和叶炳欢对视了一眼，同时无奈一笑。
继续往前走，两侧的民宅愈发破旧，最後沈戎停在了一处连院墙都没有的人户前。
屋檐下蹲着的年轻汉子一看见他，立马蹿了起来，
「爷，您来了。」
沈戎不认识对方，但认识此刻寄存在他体内的仙家。
正是当初红满西留在赤色堂旗内的狼家仙之一，隶属於「探堂』的符离朗。
符离谋早在年前就已经在灭庙军的帮助下返回了【虚空法界】，探堂的其他兄弟则被他安排在了三环的各大县城内，以野仙的名义，紮根在了一些渴望成为弟马，却又没有门路的傈民体内。
「先进屋，咱们坐下再说。」
沈戎带着叶炳欢进了屋，里面的陈设没什麽好说的，除了几张烂桌椅外，就剩下一张旧土炕。「爷，条件有些差，您多担待。」
汉子的眼底闪动着淡淡绿光，证明此刻控制这具身体的乃是符离朗。
「无妨，我来东北道也不是享福的，说正事，现在整个东北道情况如何？」符离朗见沈戎直奔主题，当下也不含糊，立刻将探堂最近获悉的情报如实报告出来。
「回老爷的话，现如今东北道上的各大弟马家族都很老实，今年以来没有爆发过任何一次冲突，各自守着自己的地盘，都在观望灭庙军的动向，想看祖宗庙方面到底能不能扑灭这股造反的火焰。」符离朗说道：「不过我们还是发现了一些反常情况，就在年关之後，东北道内忽然出现了数量庞大的低级野仙，四处夺舍普通傈民，单就在这座老山县里，怕是就有上千名野仙在暗中活动。」
在地道命途当中，仙家要得到祖宗庙允许才能下山，否则便只能偷渡。
可【虚空法界】的防守何其严密，最多也就是偶尔跑一两头仙家出来，像这麽大规模的野仙出没，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祖宗庙故意为之。
「祖宗庙这麽做，是何目的？」
「教主猜测，是因为灭庙军迟迟没有被剿灭，导致祖宗庙方面很是不满，所以派了大量仙家伪装成野仙下山，盯着各地的弟马家族。」
「这麽说，祖宗庙方面已经开始对弟马家族起疑心了？」
「灭庙军虽然彪悍，不惧生死，但对比整个弟马家族来说，还是太过於弱小了。如果弟马家族全力以赴，恐怕不需一天，就能将其彻底剿灭。」
符离朗说道：「在灭庙军逃入两道之间的山区之後，胡家曾出面请正东道的太平教帮忙围剿，可实际上一旦有弟马家族成员进入山区寻找灭庙军的踪迹，就会莫名其妙遭到神道教派的袭击，因此各大家族间还有传言，称太平教其实是胡家请来保护灭庙军的，所以祖宗庙起疑也是正常的。」
「这里面居然还有太平教的事情，当真是阴魂不散啊。」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叶炳欢对於当初被道部愚弄的事情可是记忆犹新，在听到「太平教』三个字後，当即冷笑一声。
沈戎吩咐道：「太平教的动向，你们探堂多留意。」「那现在胡家是不是已经能够控制和影响所有的弟马家族了？」
「明面上大部分弟马家族还处於摇摆状态。」
符离朗回答道：「不过各大家族对於祖宗庙的「提留统筹』制度早就心有不满。十成收益，祖宗庙就要拿走将近一半，留给弟马家族的不过一两成。所以现在东北道上有很多声音，都在说希望祖宗庙能够少提多留，唯有如此，才能杜绝再出现另外一支灭庙军。」
话说到此，沈戎大概明白了现在东北道上的形势。
祖宗庙一心想要剿灭灭庙军，杀鸡儆猴，重塑威望。
各大弟马家族则是消极怠工，对灭庙军围而不剿，赶而不杀，希望藉此时逼迫祖宗庙改变提留统筹的份额。
至於胡家升仙的事情，看样子暂时还没有传开。
但沈戎认为各家族，至少内五家和那些外门大族应该都知道了胡家在背後动的手脚，以及其真正的目的，只是没有公开戳破而已。
祖宗庙方面应该也有所察觉，但他们同样不打算把这件事挑明，而是先从毛夷兽主手中买下了一些部族，然後又派遣了野仙下山，打算靠自己来解决灭庙军的威胁。
用沈戎前世的视角来看，整个东北道的局势，看起来就像是老板和员工围绕着一群跳槽竞业的前员工，就薪资问题展开了一场明争暗斗。
作为「老板』的祖宗庙见身为「员工』的弟马家族不听命令，也不打算提高员工的待遇，而是直接花钱找外包来解决问题。
准备在消除威胁之後，再转过头来收拾这群不听话的员工。但实际上，这场冲突内还藏着一场更深层次的博弈。
那就是身为「工会老大』的胡家打算趁乱跻身董事会，完成身份的转变和阶级的跨越，自己当老板，自己赚钱自己花。
其他的「员工』也在观望着胡家的动向，一旦胡家上位成功，那他们必然会跟着效仿。
曾经高高在上的祖宗庙大仙家们，都将失去所有的特殊待遇，眼看着昔日的「员工』抢走属於自己的权利，成为跟自己平起平坐的存在。
而作为导火索的灭庙军，则是打算将一切推翻重来，往後不再有什麽老板和员工之分，仙家和弟马成为真正的合作夥伴，地位平等，相互尊重。
现目前大家都在围绕最面上的「薪资问题』做纠缠，但沈戎断定这个局面不会持续太久。
或许等灭庙军的袭击行动成功之後，祖宗庙方面就会率先撕破脸皮，开始动手威胁各大弟马家族，逼迫他们站队。
至於其中有没有和解的可能？
沈戎认为没有。
从祖宗庙宁愿花钱买毛夷部族，也不愿意多给弟马家族分钱这件事上就能看出，他们绝对不会轻易低头，更不可能这麽简单让胡家得到升仙的机会。
而胡家已经走到了现在这一步，如果退让了，那下场必然是被祖宗庙扫地出门。
「看来东北道要不了多久就会全面开打了。」沈戎心生预感，随後问起了最为关心的狼家的情况。
按照符离朗总结的情报，狼家自从当年争夺内五家失败之後，山上和山下都早遭到了重创，狼仙族仅有大教主一人保住了祖宗庙内的席位，黎土狼家则是从外门第一大族一路向下滑坠，连续被黑家和鹰家所超越，此後更是屡屡遭到针对，丢光了内陆中央的地盘，只剩下一座沧浪城，日子愈发的艰难。不过在狼家选择投靠「内五家』之一的柳家之後，情况得以好转，至少没有人再对他们落井下石，经过多年休养，也算是恢复了一些元气。
这次祖宗庙下令围剿赵天志的灭庙军，柳家算是响应最积极的一家了，先是在自己的地盘内对灭庙军展开了围剿，随後更是派人追入了两道山区。
虽然并没有斩获多少成果，但在态度上没有任何问题，更是得到了祖宗庙的嘉奖。
狼家在此过程中也多有参与，派遣了大量年轻子弟参战。
「那看起来柳家和狼家是支持祖宗庙的了？」叶炳欢问道。
「准确的说，是他们不相信胡家能够成事。」
符离朗回答道：「在他们看来，胡家唯一能够威胁祖宗庙的手段就只有一个灭庙军，但他们又不可能让灭庙军真正发展壮大，拿着这麽一块烫手的山芋跟祖宗庙作对，怎麽看都有些不明智。」
「狼家的骨头也是够软的，到现在居然还想继续把祖宗庙拱起来？」
叶炳欢嗤笑一声：「真不知道他们当年是为什麽敢站出来争内五家的位置。」
符离朗脸上的神情明显一黯，却又无可反驳，毕竟叶炳欢说的都是事实。
「你们教主在山上的情况如何？」沈戎忽然问起了符离谋的情况，岔开了话题。
「教主在山上联系了不少有意反抗祖宗庙的仙家，不过他不打算趁着这次灭庙军袭击【虚空法界】的机会把人带下山，而是计划继续潜伏下去。」
沈戎眉头一蹙：「为什麽？」
「教主说，山上的情况也有些反常，祖宗庙方面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仙家群体内的异动，过於的平静了，他怀疑祖宗庙可能是谋划着名什麽事情..」
符离朗话音顿了顿，「教主还说，几百上千头仙家对於老爷您来说，根本就没有多大的作用，与其就这麽下山，还不如再埋深一点，等日後地道命途彻底大乱，或许能够为老爷您做更多的事情。」这番话，符离谋没有自己说，而是借着符离朗告诉沈戎，态度已经很明确。
他必须要做，即便危险，也在所不惜。
沈戎点了点头，示意符离朗先行离开，继续去执行探堂的任务。
「戎子，你既然已经事先安排了人探查情报，咱们之前又何必再去灭庙军走一趟？」
人走之後，叶炳欢问出了自己心底的问题。
沈戎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问道：「欢哥，你觉得光是收拾了一个狼家，就能算是报了满爷的仇吗？」叶炳欢若有所思：「你觉得不够？」
「远远不够。」
沈戎沉声道：「狼家只是第一步，但东北道毕竟是地道命途的地盘，咱们势单力孤，要想成事，还得给自己找个帮手，所以我得看清楚赵天志的灭庙军到底值不值得我们下重注。」叶炳欢猛地反应过来，惊讶道：「你这是打算掀了祖宗庙？」
「散堂放仙，这四个字我从不同人的口中听了太多遍，以前听起来，只觉得这是对满爷的赞扬。但听多了以後，我忽然觉得有些刺耳，满爷自己应该也不想再听了。」
「那些都是满爷曾经吃过的苦，受过的难，不应该成为别人记住他的理由。」
沈戎一字一顿道：「所以我得让这种事情，再也不会在地道命途内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