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湛蓝。
日光在海中穿梭,随着水波缓缓黯淡,海床之上已沉入昏昏的暗,李曦明在竹溪岛下找了一阵,见了那一处深峡,顺着黑暗向下,不断行走。
他很是谨慎,过了数日,方才见了底,脚底有了触感,却是如玉般的白沙,李曦明暗暗凝神,抬起手来,轻轻一扫!
便见了一石台,上方有一圆环样的痕迹,通体淡金。
李曦明只觉得毫无奇特可言,只按了查幽,这才察觉出一点让他升阳颤栗的危险感来,不敢多看,念了心法,伸指一按。
霎时间,一层层玄妙的光华亮起,台上的金光渐渐转化成白光,李曦明只觉得躯体一轻,眼前朦胧一亮,已经到了另一片海底。
四处皆是断壁残垣,灰白的石壁倒塌在四周,或大或小的彩色砖瓦闪烁如鳞片,与这景色一同映入眼帘,是浓郁至极的恐怖灵机!
如果说日月同辉天地的灵机是浩然无边而平和中正的,那么此地的灵机则弥漫着一股至阴至净的玄阴之机,有些勾点水德的玄妙,李曦明往此地一站,甚至隐隐有些神通被压制的征兆,心中猛然一震:
‘应该是太阴一道中的某种至高的灵氛,非凡世所能得。’
而他的灵识更是被压制在了身周,目光扫了扫地面的琉璃碎片,连忙伸手来,将之拣起来细看:
‘某些灵物…似乎是少阴参杂了它道…’
这些东西虽然罕见,可对紫府来说已经算不上什么,李曦明也不打算带出去,精准地放回原地,这才起身,踏过灰白的残骸——不过走出几步,他就在查幽的加持下,在地面上看到了不起眼的东西。
一枚青樽。
不过巴掌大小,看上去很古老,甚至只是练气一级的灵器,里头盛了半杯荡漾的水液,也不过是某种寻常的牝水,李曦明未去动它,而是一路向上。
奇特的是,每踏上一步,这股玄阴的灵氛都在慢慢淡去,沿着海中的山涯一路向上,如同攀登仙山,很快到了半山腰,此地的灵氛已经有些类似于日月同辉天地了。
山腰处正有一处石桌。
周边零零散散倒了一片石椅,桌上放着玉壶,李曦明慢慢靠近,最先吸引他的,却是主位上披着的那件道袍。
他微微眯起眼睛来,在这安静至极,没有半点声响的仙阵之下,缓缓伸出手,提起了那件道袍——入手细腻轻便,像是蓬蓬的羽绒,却又透着微弱的寒意。
李曦明心中怦然而动。
‘这似乎是一件古代的灵宝…’
‘而且是太阴灵宝羽衣!’
他的灵识不得出体,感受并不深,可仅仅是凭借对材质的判断,已经猜了个十有八九,可下一刻,浓重的疑惑就席卷了他的脑海:
‘这样一件无上之宝,就这样空空地放在此地?怎么可能?’
‘如果按照天上所说,萧初庭甚至青池宗的人都来过,怎么可能会任凭这样一件宝贝留在此地?莫非…带不出去不成?’
若是寻常遇到了这种情况,他当然是万万不敢取走的,如今提起来端详了一二,记得那位仙官说是自家的东西,这才有些心惊胆战地攥紧了。
于是抬眉去看那一枚玉壶。
这壶同样小巧玲珑,李曦明乍一抬,竟然没能抬起来,面色微变,神通一着力,这才抬起来,另一只手一搭,想要去打开壶盖,直到这一刻,方才有极其恐怖的危险感升起。
仅仅是一瞬间,好像有万千幻觉在他眼前闪烁,剑分长河,万雪归霜,升阳之中不断弥漫着寒意,『天下明』则跳动着向他预警!
有性命之危!
‘剑意?!’
他心头猛地一颤,手中的动作便停住了,轻轻地捧着这壶,心中渐渐有了思虑。
还能是谁的剑意?
李江群!
李曦明算是恍然大悟了:
‘难怪这灵宝放在此地这样久,也没有人取走,有这一道剑意在此地,谁敢轻动!’
这让李曦明微微叹了口气,不知是因为自己身具符种,还是血脉相同,他倒是毫无阻碍,可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他终究抬起手来,对着遗物深施一礼。
这才捧起玉壶,收到了袖子里头。
直到此刻,他已是不虚此行,看了看来时的路,一咬牙,还是沿着这一条山崖不断向上,步行了一刻钟,终于到了顶上。
到了此地,灵氛已经截然相反,充斥着一股纯阳至刚的浩然无边之意,不断勾点着火德升腾,李曦明只觉得浑身神通振奋,一身神通法力蠢蠢欲动。
‘真是一处宝地!’
抬眉望去,便看到一处辉光闪闪的石碑,一人高,双掌厚,蚂蚁大小的金字浮现其上,此刻已经距离海面极近,四周都是波光粼粼的光色。
李曦明只是看了一眼,并没有体会出什么,可就是情不自禁的往下读,看着那金字一枚又一枚地闪动,心中微动:
‘【混一金丹妙法】?’
这妙法言简意赅,变化无穷,却洋洋洒洒近千万字,他虽然看不清字符,却读得懂字意,可即便如此,没有一句话是看得懂的。
他连看了三遍,只觉得天昏地暗,时光如流水般淌过,第三遍读罢,忍不住想要开口,却只觉得张口结舌,半个字吐不出来。
他心中猛然一惊,寒意从脑海冲到了全身,震慑在原地。
当年有这一幅情境的,只有【太阴纳气养轮经】!可随着他成就紫府,硬要写并非不能写出,太过忌讳,没有必要而已…可面对这一道法诀,他堂堂紫府同样开不得口,这东西又该尊贵到何等地步!
他压住了心中的惊骇,把目光移走,再来回忆时,脑海中竟然一片空白,忍不住喃喃道:
‘是什么法诀来着…’
悚然感越来越强,他再也不敢看了,连忙行了礼赔罪,心头骇道:
‘必然是金丹之法门!’
他面朝着石碑,恭敬地退出去好几步,缓缓舒出口气了,心有余悸地望了望海面,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这才按住查幽,想要向上探查。
于是闪烁在眼前的是大片的白光,灿烂如金,李曦明利用查幽看了,并不觉得有什么,只一个劲地向上穿梭,不断深入着。
可仅仅是一瞬过后,眼前砰地炸起一片金光,让他猛然退出一步,一屁股坐倒在地,剧烈咳嗽了几下,吐出口金灿灿的火来!
他只觉得腹中绞痛,眼前昏黑,转过身去,匍匐在地,头皮发麻,骇道:
‘这外头又是什么东西!’
他定了定神,这才觉得眼前的黑暗散去,倒是发觉身体没什么大碍,低头一看,地上的金火已经变化散去。
这让他松了口气,暗自点头:
‘到底是仙阵,厉害的很,不宜轻探…’
于是腾身下了山,到了那山崖之下,心中突然一动。
‘这既然是天上的仙阵,不惧探查…岂不是能沟通天上?’
那日月同辉天地着实厉害的可怕,本质上可以从任何地方感应,只是李家人大多暴露在他人视野之中,尤其是海内,在外不能随意消失…
可这是在天上的仙阵里!
于是利用查幽观察的左右确实无人,这才静心凝神,盘膝而坐,掐动口诀沟通玄令,果然,眼前微微一暗,赫然已经腾云驾雾,周边一切恍然散去,竟然置身于黑暗之中。
他感受着周边的圆形石壁,猛然抬起头来,驾风而起,不过一息时间,眼前猛然明亮,已经从这口玉井之中腾身而出,现身一处院落里!
这院落有好几处小厢房,大多数都空着,只有正对井边的那一尊紧闭着,显然是有人在修行——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幕,他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
此地正是日月同辉天地!
那阁楼本就有上下两层,下方就是在庭院,李家人常常就在此地修行!
他转过头来,看了看身后的玉井,忍不住有了一番感慨:
“原来如此!”
他当年探索此地,就见过这违和的天井之下,有一口小小的玉井,里头浅得很,无水无物,只有些太阴之气笼罩,毫无奇特之处。
“原来就是沟通他地的出入口!”
如今重新往下望,那井底已经不再是黑暗中的平整玉石,而是一片迷离的、如同晚阳般的迷幻之色。
李曦明又惊又喜,暗忖道:
‘这是…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从今以后,自家就能通过这一口玉井进入到那仙阵之中了?!’
这可不同寻常——相较于这天地的永恒不变,那一处的两种灵氛对修行神通或者某些特殊的术法,简直是天大的助力!尤其是修行『少阴』的李绛淳与『离火』的李绛迁!
‘只是要做好防范,防止修行到一半有他人入内,一切以谨慎为上…’
李曦明踏风而起,已经到了高一层熟悉的阁楼里,左右环顾,注视着那日月同辉之光,一摸袖子,已经把那衣袍和玉壶放在了桌案上!
‘还有传递诸物之能…’
可仅仅是一瞬间,他有了顾虑之色,抬了抬手,又把两件宝贝收回来了,暗忖道:
‘不对…我腾身而来,指不准有人看着,只是进不得此地,而萧初庭等人来过,有什么东西外界未必不知道,我若是空手出去,这东西又从湖上拿出来,岂非叫人凭空生疑?那就不妙了。’
他又重新吐了口气,把东西收好,心念一动,已腾身而起,踏入那井中,不多时,已经重新现身于那仙阵里。
李曦明遂收了念头,暗忖道:
‘到底能不能自由往来,还得回湖上试一试,正好带着这壶剑意前去镇涛府,把诸事安排了,也算有个防身的绝妙之物。’
于是重新念动口诀,飘飘然出现在那深渊之中,一摸袖口,衣袍与那玉壶俱在,心中大松一口气,喜道:
“妥了!”
这下乘光而起,一手捏住这羽衣,默默炼化,闭起眼来,神通自行带着他,急速向东海深处驰去!
可他不过方才行了一日有余,命神通猛然一震,已然将他从入定炼化中惊醒!
李曦明才得了宝贝,从那隐秘的仙阵之中外出,心中本就是警惕万分,这一瞬猛然感应,顿时知道坏了,一时惊怒:
‘是谁算计我?’
他毫不犹豫地捏起神通,轻轻一拍腰间,那枚光芒万丈的玉珠已经跳出,稍稍定神,这才发现大海波涛四起,狂风巨浪,太虚震动不休!
‘不像是谁出手…倒像是…有什么变动…’
他微微一愣,感受着太虚轻微的震动,还未来得及按住查幽,撇眉去看脚底下,远方的海面已经砰然炸开,半空中腾出一妖来。
此妖有四足,颈部环绕了一圈碧色的鳞片,腹部纤长如蛇,托云带雾,半空中腾身而起,在海面上投下暗沉沉的黑影,飞速靠近他,显化了身形,竟然变作一位锦衣白裘的中年人。
这妖物明显是龙属的人物,却不敢摆什么架子,才显的身,连脚跟都没有站稳,便叫道:
“恩公…恩公!”
李曦明觑了一眼,眼前的妖物正是应河白。
这位曾经的白锦江王得了李氏恩惠,这才保住自己的性命与亲族,本就是巡海,撞见也不足为奇,如今一口一个恩公,很是激动,李曦明略略点头,目光重新盯向远方,问道:
“这是怎么了?”
应河白行了一礼,很是激动,道:
“大人!小妖正是要去禀报的…大人,是世脐一代的动静,已经是三日以来的第二次了,我听绪水大人说,这是太虚混然,东北边又有雷霆震响,是有一处古代洞天即将浮现了!”
李曦明微微有疑,问道:
“洞天?什么洞天?”
应河白恭声道:
“大人,是【滁仪天】!”
【滁仪天】正是外界所盛传的兜玄山!
此中之宝,多如牛毛,邺桧、长霄等人得了其中万一,都足以在天下有一席之地,也是李周巍、李曦明为李绛淳早就备好的机缘,这位真人面色骤然一变,眼中的神色一下凌厉起来,道:
“【滁仪天】!怎么会这么快!还有多久?”
应河白深行一礼,恭声道:
“根据大人所说,按着以往的例子,雷霆震响三次,只有二三年的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