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大柱在西侧门的井边洗了把脸。
晨光从东边屋檐的缝隙间斜斜地洒下来,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他直起身,把那身护院短打的衣领重新整理好,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落在后宅那些层层叠叠的屋顶上。
他在心里将赵家后宅那些尚未真正接触过的面孔又过了一遍。
除了何氏、周偏房、柳莺、孙偏房、黄偏房这些人,赵家后宅还有另外几个女人他至今没有正式打过照面。
赵明轩那两房年长的姨太太刘氏和陈氏,大房赵明远早年娶的另一个偏房周氏,二房赵明辉的另一位偏房李氏,还有赵明光带回来的白氏和乔氏。
这些人住的地方更偏,更安静,像是被有意无意地遗忘在赵家后宅的角落里。
他没有急着去接触她们,而是先沿着自己已经熟悉的路线走了一遍。
他路过假山池边时孙偏房不在那块石头上,只有池水在晨光中泛着细细的波纹。
他走过柳莺的院子时院门关着,蔷薇已经落尽,只剩下墨绿色的叶片在墙头安静地垂着。
他经过东跨院时黄偏房正站在廊下晾晒衣物,看到他路过朝他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池没有风的水。
他绕到沈玉兰的院子时她正在廊下喝茶,看到他来也没有起身,只是把另一只空杯子斟满了茶,放在石桌对面。
他在沈玉兰那里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喝完那杯茶之后站起身:“我今天想去西边那片院子看看,那边有几条路我还没走过。”
沈玉兰放下茶杯:“西边那一片住的是赵明辉的女人。李氏和杨氏都在那边,李氏不怎么出门,杨氏倒是偶尔会出来走动。你要是想去看看,走那条种着榆树的小路,那边人少。”
姜大柱顺着沈玉兰指的方向,沿着那条种着榆树的小路往西走。
赵家后宅的西侧比东边安静许多,院墙更高一些,墙头上爬满了枯藤,掩映着斑驳的青灰色砖面。
他走过几扇紧闭的院门,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放慢了脚步。
门缝里能看到院内一角,有人正坐在檐下的矮凳上,背对着门口,像是在低头缝补什么。
他没有立刻推门,只是在门口站定,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人的动作顿了一下,侧过头来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露出一张三十出头的面孔。
她的五官不算出众,但胜在端正舒展,眉形平直,嘴唇偏薄,皮肤被屋檐的阴影衬出一种瓷白的质感。
她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布裙,头发松松地拢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护院,目光中先是带着一层警惕,然后慢慢变成辨认的神色:“你是新来的?”
“是。我叫姜大柱,守西侧门那边。”他没有急着往里走,只是站在门口,“今天轮值巡到这边,看到门没关严,怕有闲人闯进来,就过来看看。”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然后点了点头,手中的针线继续动起来:“这边平时没什么人来。你要是巡完了就走,不用特意过来。”
姜大柱没有立刻离开,目光落在她手中那件正在缝补的衣物上:“那是赵明辉的衣裳?”
她手中的针线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袖子上的纹样,不是普通裁缝会做的。”姜大柱说,“我在赵家后宅走动过一段时间,见过赵明辉穿过类似纹样的衣服。”
她没有否认,低下头继续穿针引线,声音淡淡的:“赵明辉的衣服破了,就扔到我这里来补。补好了送回去,他又不穿,堆在箱子里,过一阵又让人拿过来再补一遍。一件衣服能来回补好几回,也不知道他到底想怎样。”
姜大柱在门框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手指翻飞间那件衣服上的破损处正在被细细的针脚覆盖。
她没有抬头,但也没有催他走,像是默认他站在那里并不碍事。
过了片刻他开口:“赵明辉多久来一次?”
李氏穿针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像是在数日子:“上回来是半个月前,再上回是两个月前。”
她把针线搁在膝上,抬头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问问。”姜大柱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一个年轻女人住在这种偏僻的院子里,男人半个月才来一次,日子应该不太好过。”
她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件叠了又拆、拆了又叠的衣服,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其中一道缝补过的针脚,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日子还是要过的,总不能真的把门锁上。”
姜大柱看着她的侧脸,那张被屋檐阴影映得瓷白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但他注意到她摩挲针脚的手指动作越来越慢。
“这件衣服补完,需要我帮你送过去吗?”
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在浮动,像是犹豫,又像是被什么打动了:“他那些衣服补好了也是堆在箱子里。你要是真想帮,下次来的时候带一小包针线就行,我这边的快用完了。”
姜大柱点了点头:“行。”
那天之后,他开始隔三差五往西边那片院子走一趟。
有时是送一包针线,有时是带一小包干果,有时只是路过时在门口站一会儿,说几句话。
李氏起初话不多,总是坐在檐下的矮凳上缝补或整理杂物,像是习惯了独自一人的安静日子。
但当她慢慢习惯了他的出现之后,她的话开始变多了一些。
有一次她主动提起,说自己以前会绣一些东西,后来没有人看也就不绣了。
第二次他再去时看到她手中换了一件尚未完工的帕子,帕角上绣着半朵海棠花,花蕊的针脚细密而整齐,像是已经很久没有拿过针线的人重新拾起旧手艺时的生涩和认真。
她绣那朵海棠的时候他没有急着走,而是站在院墙边看她。
她低着头穿针引线,手指的动作渐渐变得比之前更加自然流畅,像是那些被遗忘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地回到她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