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竹篮,像是要出门采买什么。她走下台阶时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掠过围墙根下那道正在移动的身影,又收了回去,步伐没有改变。
姜大柱的目光跟随着她的背影,看着那抹藕荷色渐渐融入街道上的人流中。他心中浮起一个念头,这念头越来越清晰。既然赵家内部进不去,那就继续从赵家的女人身上找突破口。徐婉莹能提供那么多内幕,是因为她在赵家待了不短的时间。这个年轻女子看起来也是赵家的人——也许是某房姨太太,也许是小姐,也许只是赵家内宅的管事。不管她是什么身份,能从赵家侧门走出来,说明她在赵家府内至少有一定的活动范围。
他放缓脚步,保持着一小段距离跟在她身后。那女子走得不快不慢,在街角的一家杂货铺前停下来,弯腰挑拣了几样东西放进竹篮,又跟铺主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提着篮子转身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藤,巷底有一道不起眼的木门,门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写着“明月楼”三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那女子推开木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姜大柱在巷口停了一瞬。他看到那道木门上方垂着一角暗红色的布帘,门缝里透出一些昏黄的灯光和隐约的丝竹声。他抬脚走进巷子,推开那扇木门时,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里面的光线比巷子里亮了不少。
舞厅不大,四面的墙壁用暗红色绒布包裹,靠墙摆着几张半圆形的软座,中央有一片不大的空地,地面打磨得光滑,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角落里有一架旧琴,琴弦在灯影下微微发亮,琴台上坐着一位穿青灰色长褂的老者,正低头调音。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酒气、脂粉气和一种陈旧的木头混合的气味。
那女子已经在靠里的一张软座上坐下了,她将竹篮放在脚边,正低头解自己的披肩。她解到一半,感觉到有人走近,抬起头来看了姜大柱一眼,目光在他那张俊美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解披肩,动作没有被打断的迹象,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掠过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姜大柱在她旁边那张软座上坐下来,位置不远不近,刚好在同一个半弧里。他朝柜台那边招了一下手,要了一壶温酒和两碟小菜。酒送上来时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没有立刻喝,只是端着杯子慢慢转了一下,像是在等酒香散开。
那女子解完披肩叠好放在身侧,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动作不急不躁。她没有主动搭话,只是端着杯子慢慢喝着,目光落在中央那片空地边缘的一盏油灯上,像是在放空。
姜大柱看着她灯光下柔和的面容轮廓和窗边她侧脸的线条被光线勾勒出的温润弧度,他意识到她等的人不像是会在今晚出现。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朝她的方向微微举了一下:“一个人喝酒,容易醉得快。”
她转过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轻轻弯了一下嘴角:“那你呢,你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一个人。”姜大柱放下酒杯,“正好看到你进来,就跟进来了。”
她说:“你倒是直接。”然后端起杯子,朝他这边回敬了一下,杯沿轻轻碰了碰唇,没有喝,只是做了个姿态。
姜大柱没有急着往下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到中央空地边缘那盏油灯上,像是在看那团跳动的火焰。他感觉到她的视线在他侧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又过了几息,她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你是不是也觉得赵家那几个男人都是废物?”
她这句话说得轻,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早已确认的事实。姜大柱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继续看着那团火焰,片刻后偏过头来,看着她:“是。”他的语气平常,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平静的认同。
她像是有点意外他会这么干脆地接话,端酒杯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然后她放下杯子,靠进椅背里,侧过身来面对他,声音低了一些:“你见过赵家的人?”
“没见过几个。”姜大柱说,“但听说过一些。”
她轻轻哼了一声,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气音:“那你听说得可能还不够多。赵明轩快七十了,连站都站不稳,还摆着家主的架子。他那些儿子,大儿子只知道收租,二儿子整天想着怎么挤掉老大,三儿子除了赌什么都不管。去年有个小商人得罪了二儿子,被当街打断了两条腿,赵家硬是用钱把人命压下去了。这种事,在省城已经不算新闻了。”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在杯沿上留下一层薄薄的光痕:“整个赵家,从上到下,没有一个能真正撑起门面的人。全靠以前积攒的底子和依附他们的那些小势力撑着。可底子总有吃光的一天,那些小势力也不是傻子,等他们看清赵家的底细,迟早会另找靠山。”
姜大柱听她说完,没有急着评价。他只是端起自己的酒杯,浅抿一口,像是在品味她话里的分量。然后他放下杯子,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对面的人听清:“那你呢,你是赵家的什么人?”
她把玩着酒杯的动作停了一瞬,偏过头来看他,像是在打量他这句话是随口一问还是真的想听。片刻后她又把杯子转了半圈:“我姓沈,沈玉兰。赵家大儿子赵明远的填房。”
她顿了顿,语气里没有太多情绪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天地大变之后,我娘家败了,赵家把我娶进去,算是给赵明远续了一门好听的亲事。赵明远大我二十多岁,从来不管内宅的事,他只要我别在外面惹出什么麻烦就行。所以我白天出来走动,他不会过问。对他来说,我只要不给他丢脸,做什么都无所谓。”她停了停,“他要是管得住我,我也不至于大白天一个人坐在这里喝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