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人怀疑,张宗宪现在走的就是这个流程。不然两百五十万就能拿下,他何必再多掏两百五十万?
反正是私人拍卖会,林思成连佣金都省了,叫到一千万也没关系。
以为窥破了真相,好多人露出古怪的表情。
梁诗雅想的更直接:张宗宪确实是托,但并不是在给这幅画洗澡,而是在直接给林思成送钱。
一件拍五百万,只需要拍五六件,是不是就够三千万了?
心里虽然这麽想,但梁诗雅感觉:林思成肯定有办法证明,这幅画确实值五百万。
虽然是直觉,但并不盲目,而是基於对林思成的了解。
正猜忖着,张宗宪笑了一声,「小林,继续拆,省得以为我在给你当托!」
确实得继续拆,不看梁诗雅和旁边的那几位,眼睛一个比一个的瞪的圆。
他点了点头,拿起了折线刀,轻轻一挑,一层裱纸被挑了起来。
就那种很普通的四川竹纸,颜色微黄,但韧性很足。轻轻一扯,一整张就被扯了下来。
趁着湿度刚好,林思成又揭开第二层。第三层有点干,他又喷了点水雾。
然後是第三层,第四层————
这画的裱背怎麽这麽厚?
但没看到哪里有印,除了裱纸,还是裱纸?
正这麽想着,有人突地一声:「有字?」
「哪里?」
「裱背正下方,靠近画心下边的位置!」
「确实有字,比巴掌还大的一块,但看不太清!」
不是看不清,而是夹在纸当中,被裱纸挡着。
林思成又喷了一次水,揭下最後一层裱纸。
底下就是画心,可以透过背面,看到画纸中的山景与楼阁。
而画纸的最下边,躺着一张纸条。
比巴掌大一些,约摸三十二开,上面写满了小字。
林思成示意了一下,镜头拉近,大屏幕上出现密密麻麻的小字:
民国六年丁巳秋,爰自记於内江家中。
此余第一次摹古人之画。慕名家笔意久矣,今奋笔一试,力追其山川意气。然余年尚少,腕力未坚,胸中丘壑远不及古人。徒摹其形,神不能至,处处皆有疏漏,自知相去甚远,不敢妄称能得石涛三昧。
今借古人笔墨磨链己手,非欲欺世。他日若学力精进,必当脱去清湘面目,自辟蹊径,不终身依傍古人。
留此片纸,记少年学画初心。後之见此者,知是少年张爰摹稿,非石涛真迹也。
字迹很清晰,也很健秀,很标准的碑学行楷,但可以看出张大千特有的风幡体的雏形。
一群人面面相觑:既然张爰就是张大千,那这张字条是谁写的?
重点在於第一句:民国六年乙卯秋。
民国六年是一九一六年,那时候,张大千将将十五岁。
这一年,离他被山匪绑架,逼迫当「黑笔师爷」还有两年。
离他与表姐谢舜华定亲还有三年,离他东渡日本学画画与织染同样还有三年。
但与之相比,这些只是其次,关键在於後面的那些字:此余第一次摹古人之画————
其实,看这一句就够了:第一次摹古人之画。
如果这张纸条真的是张大千写的,那至少说明一件事:这幅画,是他临募所有名家仿作的起点。
再回忆回忆,之前林思成是怎麽说的?
换种说法:这不但是张大千少年时期最早的仿古稿,也是他正式拜师前的唯一一幅成品作。
同样也是他的画作生涯中第一幅泼墨泼彩最早的成品作品,更是他在艺术道路探索求真的关键节点和转折点。
在此之前,张大千肯定画过好多画,但只限於年画类的匠气之作。这一幅,绝对是如今依旧存世、依旧完好,且夹有他本人亲笔书写的文字物证的大幅成品的山水画。
最关键的是:第一幅仿古之作。
张大千之所以出名,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画画的好,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其中有一半,就在於他「擅於仿古」。
这画确实画的不好,但架不住它有好多个「第一」。
从某种角度而言,这幅画比张大千的成品精品的价值还要高。
对於一些张大千的狂热爱好者而言,光是镜头中的这张纸条,就有可能值上百万,甚至是几百万。
下意识的,梁诗雅想起预展的那一天,林思成看到这幅画时说过的那句话:
确实画的不怎麽好,但不一定就不是名家。
因为名家也有年轻的时候————
「长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张宗宪叹了一声,看着盛国安:「师弟,这麽大的破绽,你当时没看出来?」
盛国安摇了摇头:「张先生,预展的时候我没来!」
哦对,一时给忘了————
张宗宪笑了笑,再没说什麽。
没发生的事情,谁都说不准。但他有预感:即便盛国安看到这幅画,也不会有什麽发现。到最後,依会被落在林思成的手里。
倒非盛国安不如林思成专业,而是习惯使然:徐先生的弟子,从来都是先看意境,再看笔力,然後才看题跋、印章之类的细节。
如果意境不起眼,笔意也不出彩,剩下的压根不用看。而恰恰好,这幅画的意境、笔意,都属於一般中的一般。
惶论藏在窗棂缝隙之中,小到肉眼几乎观察不到的一小方印?
既然两人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盛国安不会留意,张宗宪更不会留意————
感慨了一下,张宗宪笑了笑:「小林,等交割完之後,还得麻烦你把画送到字画馆。
不用找别人,到时候交给盛师弟就行————」
张宗宪所说的字画馆,当然是指故宫的文华殿。
「张先生,你放心!」
回了一句,林思成又往後面看了看:「梁总监,你们要不要上来看一看,留存一下资料?」
当然要看。
哪怕是走个过场,也得拍下照片,复印一下相关的资料。不然执行会那边没办法交待。
梁诗雅示意了一下,何健与一位监定师上了台。
其他人不知道这是什麽流程,即便知道也顾不上。
一群人盯着屏幕中的字条,心里五味杂陈。
特别是之前自以为是,说张宗宪是托那些人:说好的抬价,说好的洗澡呢?
突然就冒出来了一张张大千自记的纸条。
他们很想酸一下,但不知道应该怎麽酸:因为张宗宪把画捐给了故宫。
这样的画谁敢洗澡?从来没听说过,进了故宫的画,还有拿出来卖的?
说直白点:这幅画不是张宗宪自己在拍,而是替国家拍的,你让他抬个价,洗个澡试试?
也不是没人想过:难道纸条就不能是假的?
但话到舌根底下,却怎麽也吐不出来:因为拍这幅画,捐这幅画的是张宗宪。
先不说他本就是字画泰斗徐邦达先生的高徒,身边坐着一位同为徐先生高徒,且正值巅峰的盛国安。只说张宗宪浮沉半生,或是公开或是隐密,通过各种渠道收回来的无数文物,乃至国宝。
说几件最具代表性的:《韩熙载夜宴图》、宋董源《潇湘图》、刘道士《万壑松风图》。这几件,都是字画类文物中毫无争议的代表性国宝。由国家文物局调拔给故宫博物院之前,这些国宝的主人姓张,叫张大千。
那为什麽到了故宫?
上世纪五十年代,国家成立文物秘密收购小组,由负责人徐伯郊、张宗宪等人居中协调,张大千把这些画卖给了国家。
除了这几件国宝,张大千还卖了七十多件字画类文物,并半卖半送,将他创作的一些精品字画卖给了徐张二人。不管是卖给国家的还是卖给私人的,这些文物和字画到国内後,全部划拔给了故宫。
其中即有字、也有印、更有画。笔意、风格之类的不好鉴,难道印章、笔迹之类的也不好鉴?
甚至都不用多麽专业的仪器,送到公安机关痕迹检验中心就能监定出来。
所以,你可以怀疑这幅画的真假,在没有足够佐证之前,也可以公开质疑。但林思成先是指出了印,然後又拆出夹在裱背之後的题记。到这一步,如果还有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就要做好被啪啪打脸的准备。
也不怪他们後悔到肠子发青,因为谁都没想到,一幅画的极为一般,甚至笔风很是稚嫩的临摹之作,竟然是张大千的初稿?
再回忆一下,当初林思成是怎麽说的:
这幅画具有很强的美术史文献价值,学术权重甚至压倒画的价值本身。
从某种角度而言,甚至可以算作是张大千仿石涛的初稿————
现在再看:是不是初稿?
是不是学术权重超过画的价值本身的好几十倍?
奈何当时没有一个人信。
当然,如果仅仅是这一点,不至於让这些人嫉妒到心里发狂。因为张宗宪主动把价格抬到了五百万,摆明了不想让国家占林思成的便宜。
他们即便能看出这幅画的真实价值,大概率也争不过。
这些人无法接受的是:邦翰司的拍卖会,他们也是参与者,好几位都见过这幅画。
而当时的价格是多少?
仅仅只有六千块,仅仅只是一顿饭钱。
如果当时出手拍下来,等於一转手就能赚五百万,这是什麽概念?
贩白面、抢银行都没这麽赚钱。
特别是刘泰齐,林思成当着他的面,真真切切的告诉过他:这是名作之作。
当时刘泰齐却嗤之以鼻:哪个名家的作品只拍六千块?
但现在呢?整整翻了八百多倍————
这是後悔的,还有震惊的:比如梁诗雅、郭咏欣、陈嘉珊。
当时,她们就站在刘泰齐的身後。亲眼看着周志林把这幅画说的一无是处,从头批到了尾。
而林思成是怎麽说的?
周师傅,你说的都对,但名家也有年轻的时候。
名家之所以是名家,是一幅一幅画出来的,而不是一夜之间就成了名家————
现在想想,就觉得好讽刺:林思成花六千赚了五百万,周志林花一亿六,差点赔了两个亿。
这就是差距————
正感慨着,何健带着监定师回了这边,三位女士齐齐的抬起头。
何健顿了一下,摇了摇头:「梁总监,抱歉!」
「画我不好判断,因为确实画的一般,印更是没见过,也没听过。但是字,确实带有一些张大千早期的书法风格和书写习惯————
如果推算一下:应该是他早年练习碑学和帖学时的笔迹,基本符合十八岁之前这个阶何健稍顿了一下:「林总说,故宫会出具《捐赠接收协议》,上面会有详细且权威的监定结果,到时候他会为我们复印一份。」
虽然早就猜到了结果,但听到何健的回覆,三个人还是露出了一丝愕然。
字是张大千的字,那画肯定不会出任何意外。更何况,故宫还会出具相关的文件,等於板上钉钉。
也就等於,林思成真的只花了六千,然後一转手就赚了五百万?
以前只是听,这次却是她们亲眼所见————
梁诗雅叹了口气:「辛苦何师傅!」
「梁总,应该的!」
「MaRy,CoCo,你们准备一下!」
郭咏欣和陈嘉珊齐齐点头。
前者负责财务,但凡在研究期间,林思成所有的大额收入都必须登记在案。
後者负责法务,需要配合郭咏欣审计资金来源,并向执行会做出合理说明。
段————」
换个角度,要说她们在给林思成白打工,也不算错————
说话间,《巢湖图》被收了下去,李贞托着一本山水册上了台。
画册被摊开,大屏幕上出现二十四连页的山水图。
梁诗雅眯着眼睛瞅了瞅:「何师傅你看,这一件,是不是也是林总从邦翰司的拍卖会上拍回来的?」
何健郑重的点了一下头:林思成拢共拍了三件,这幅册页是其中一件。起拍价五万,最後以十八万的价格成交,加税加佣金二十二万。
紧随其後,就是那两套医书:《济阴纲目》、《济阳纲目》。
何健对这两套医书的印象更深:
原本十来万的东西,硬是被周志林和李承楷给抬到了五十万,虽然最後林思成还是以二十多万的价格拿了下来,但双方也因此结仇。
为此,林思成给周志林和李承楷挖了天大的一个坑。这两位的後半辈子,估计是爬不起来了。
但赖不了别人,只能说咎由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