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章未落,场内响起一片笑声。
有善意的,比如盛国安、田如龙、陈阳焱。因为他们知道林思成有这个底气。
也有好奇的,比如张宗宪:林思成的头脑和心计他已经领略过,绝不仅仅是他之前所以为的超过大部分的同龄人,而是远超常人。
手腕更是高超的不像人。
监古的能力也领略了一些,至少博闻强记这一块,张宗宪再没见过比他强的。
盛国安和田如龙倒是说过,林思成的眼力并不比他们弱,捡过不少好东西,张宗宪也相信这一点。
他就是好奇:林思成从正式出道到如今,不过一年多一点,他再是手腕高,眼力好,遇到好东西的次数总归是有限的。
即便次次都能捡漏,一年半的时间,他能捡多少?
但听林思成的意思,绝对能让自己乘兴而来,满载而归。而非他之前准备的,不管好与不好,他都会高价拍几件。
想来,还有比乾隆的那方丛云章更好的东西?
想到这里,张宗宪提起了一点兴趣。
但大部分的人都觉得不以为然,觉得林思成话说的太满:
我的东西肯定是好的,就看你识不识货!
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很有道理:话虽然狂,但核心没变。说来说去,还是得拿东西说话。
林思成示意了一下,李贞托着一幅卷轴上了台。
摄景师控制云台,对准林思成面前的长案,大屏幕上出现同步画面:
四尺立轴,设色纸本,浅绦山水。
近景为山石:先为岸边坡石与大块垒石,次为湖湾避风港的石岸与土坡,之後则为林带。
松、榆、垂柳、杂树不尽相同,其下又为丛树灌木。岸边为草丛芦草,屋舍坐落其间。之下又为湖湾,木船停靠其中。船上数人,三位水手,一为头陀。
岸边农田阡陌。
中景为湖,用渔网皴勾画出层层波浪,线条长短参差,表现风浪动荡,开阔茫茫。
远景为中庙,三层楼阁建在湖中的半岛上。基座云雾虚化,若隐若现,缥缈如仙境。
景不多,却极有特色,关键的是,很眼熟。
再看题跋:
其一:记大风受阻,登上中庙楼阁观景,作两首七律————
其二:晚泊金沙河,田家以白菌萏一枝相送之舟中,数日不谢,与钱不受,索以诗赠————
其三:
乙亥夏月,合淝李容斋相国、太守张见阳两先生招予,以昔时芝麓先生稻香楼施予为挂笠处,予性懒不能受,相谢而归。
过巢湖阻风五七日,作此。今与张见阳道兄存之,以记予生平游览之一云。
清湘瞎尊者原济。
再看印:清湘石涛(白文)、头白依然不识字(白文)、前有龙眠济(白文)、小乘客(朱文)————
所有人恍然大悟:石涛的《巢湖图》?
但只有石涛自题,并无後人留跋,包括印也一样:只有石涛的印章,并无後人的监藏章,所以毫无疑问:後世仿作。
关键的是,太眼熟。
在场的都算是藏家,其中不乏行家,但要说能记住所有古代名家的作品,那不现实。
包括盛国安都不敢说这样的话。
而这幅画刚展开,还没看到题和印,就让人觉得熟悉,是因为他们刚见过不久。
刘泰齐稍一思忖,想了起来:「这不就是邦翰司拍卖会上的那幅佚名仿作?」
孙言和郑商辉也想了起来。
当天上拍的画作极多,这一幅并没有什麽起眼的地方。他们之所以记得这麽清楚,是因为竞拍人是林思成:
可以这麽说,那场拍卖会,再没有谁的风头比林思成更盛。
他满共就拍了三件,只要稍稍留意一下,就能记得住。
孙言也想了起来:「我记得这幅画是以底价成交,好像是五千还是六千?」
「六千,林总是唯一的竞拍人!」
「那这位林总是什麽意思?」郑商辉一脸不解,「拿这样的东西来暖场?」
如果非要做个对比,今天的阵势虽然没有邦翰司开拍那天的大,但相比级别,绝对只高不低。
确实没来那麽多人,但只是一位张宗宪,就能抵过上万人。
不说拿多麽惊世骇俗,震性古今的精品,但毕竟是第一件亮相的拍品,你至少得引起嘉宾的兴趣,把气氛调动起来。
林思成倒好,拿一件只值几千块的仿作来暖场?
你是觉得在场的这些人掏不起六千块钱,还是都没长眼睛?
刘泰齐回忆一下:「当时林总看这幅画的时候,恰好我也在,黄总也在。我记得他说过:画虽然是仿作,仿的也不怎麽好,但绝对出自名家之手————」
「名家?」刘言皱着眉头,「既然是名家,怎麽可能仿不好?」
郑商辉也点了一下头:拿这样的东西出来,感觉跟搞笑一样。
有这种想法的不止他们几位,见过这幅画的也不止他们几位。
有人认了出来,说给了同伴,然後一传十,十传百,知道的人越来越多。
会场里的议论声也越来越大:第一件,竟然是一幅佚名的仿作,关键的是只值几千?
热度确实有了,但可惜:全是反向的。
所有人都盯着屏幕,但说实话,不论是行家还是门外汉,都是同样的感觉:
这画画的一般。
看不出所以然,田如龙做罢,又压低声音:「盛主任,你觉得怎麽样?」
「屏幕的光线太强,只能比对一部分。」盛国安稍顿了一下,「但感觉笔风有些眼熟!」
「眼熟就对了!」田如龙低声笑着,「你要不眼熟,林思成敢拿出来?」
盛国安顿了一下,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毕竟是第一幅拍品,不说亮瞎狗眼,一鸣惊人,至少得足够亮眼。
林思成手里有那那麽多的好东西,为什麽独独拿这一件出来?
总不能是想自毁乌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碗?
这幅画确实画的一般,但林思成敢第一件就拿出来,肯定是有点说道的————
画轴全部摊开,林思成让摄像师把镜头靠近了些。
按下遥控器,大屏一分为二,出现两幅《巢湖图》。
一幅为石涛真迹的高清照片,如今收藏在天津博物馆。另一幅即为林思成手下这一幅。
屏幕极大,等於将两幅画放大了几十倍,所有的细节一览无余。
再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林思成拿起了话筒:「各位老师都是行家,眼力高超,经验丰富,品味独到,这幅石涛的真迹肯定都监赏过。但想来很少有今天这麽直观,和一幅仿作进行对比。」
「与各位相比,我是晚辈,也是後学末进,今天班门弄斧,分享一些浅显的心得————先说结论,我认为这幅画仿的只是一般————」
话音未落,场内响起一阵轻笑声:不用林思成说,长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
笔墨生涩,技法薄弱,线条控制过於求稳,色彩搭配过於平衡。
且构图死板,视角无新意,完全局限於「照葫芦画飘」的思维当中,无任何灵动可言。
可以这麽说,这已经不是仿的有多一般的问题,而是很差。
等笑声稍停,林思成指着画:「先说构图与布局:原作的景物自然错落,有松有紧,部分物象位置随意,尽显即兴落笔的偶然性。
仿作则把所有景物安排得四平八稳,画面处处均衡,导致构图过度工整,且呈现一种极强的设计感。
其次,物象比例趋於标准化,缺少原作的朴拙变形:远景、山体、云雾处理过於顺滑、过渡太均匀,不似原作虚实有间,更无石涛独有的破墨法带来的斑驳与破碎感。
三、原作线条长短交错、疏密不一、断断续续,模拟的风浪极为生动。仿作皴笔则排布整齐,长短统一,完全感受不到风浪动荡的真实感。
树木枝干的缺点更多:石涛树干多曲折、线条时粗时细。仿作树干线条流畅圆劲,转折柔和,少奇崛扭曲的姿态,树木姿态秀美,但不够古倔。
说直白点:秀气有余,苍莽不足。
然後再说墨法:原作多用焦墨,墨色沉郁厚重,对比强烈。仿作却多用湿淡墨,墨色乾净透亮,画面看着清爽,但墨的重量感、沉郁感不足。
包括渲染也一样:仿作控制过度,墨的晕染边界过於乾净,很少出现自然的墨色洇化交错,给人一种僵死感。
再说设色:原作颜色沉静、含蓄,色调偏暗沉。仿作色彩鲜亮,火气略重,缺少古画沉黯的古旧感。且染的极匀,几乎没有斑驳漏染,不但少了几丝质朴的味道,更少了一层生气。
再说书法题跋,可以说,这字仿的是真像,但也仅仅只是像:用笔过於平顺,虽然书写流畅优美,但是奇崛野逸的笔势不足。
最後再看整体:原作为石涛旅途遇风阻於中庙,经历风雨漂泊,画中带有失意、苍茫、漂泊的情绪。
仿作只是面对古人画作临摹,没有这种真实的人生境遇,画面只有优美湖山,没有那种郁结苍茫的情感。全幅技巧太完美,处处处理周到,力求无缺。
但恰恰是过於完美,才给人一种呆板、僵硬的死气感————借用盛主任常说的一句话:字里行间的情绪和气质对不上————」
话刚说完,底下又笑了起来。
并不是话说的有多搞笑,而是配合林思成的肢体语言和表情,给人一种莫名其妙的兴趣感。
就像同样的课程,由不同的老师讲授,明明讲的是同样的内容,包括讲法、
顺序都大差不差。但有的老师就能讲的特有趣,有的一听就想睡觉。
笑的同时,也有不少人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林思成对於仿作者,还是很推崇的。
构图工整,布局均衡,物象设计极为标准。不论远景、山体还是云雾,都处理的极为到位,且过渡均匀。
湖景虽少了几丝自然,但波浪流畅圆劲,转折柔和,树木挺秀丰美,俊丽自然。
颜色虽然过於呆板,但明亮整洁,乾脆爽利,渲染虽然少了几分生气,但匀和乾净,清新亮丽。
当然,说归说,但凡稍资深些的藏家,都有自己的监赏特点和角度。可问题是,看的越是仔细,越觉得林思成说的好有道理。
因为林思成说的这些特点,在画中都有体现。
要是再资深些的,又能琢磨出几丝深意:仿作者,有自己特定的创作风格,你如果说他是严格按照特定的创作程序和步骤仿的这幅画,也不算错。
但正因为条条框框定的太死,又力求仿真,所以才仿的这麽古怪,这麽生硬。
若是监赏能力再深一层,又能看出更深的门道:仿作者对於这幅巢湖图,有自己的理解。
就如林思成说的,他没有石涛一般历尽苍凉、漂泊,失意且无奈的人生经历,所以无法共情隐藏在画中的情绪。
既然无法共情,仿作者才另僻蹊径,结合自己的心境创作。
但他再是另僻蹊径,也只是仿作,石涛早已将意境限定在萧山瑟水的框架之中。仿作者的线条越是柔和,色彩越是明丽,越给人一种「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感觉。
所以,才让所有人都觉得这幅画仿的不好。
让盛国安说心里话,也确实仿的不好。但有的时候,你看一幅画不能光看画的好不好,还要结合其它因素。
比如这一幅:只要是稍懂点画的人都能看出来,仿作者的笔墨很生涩,技法很薄弱。说直白点:功底不深,甚至可能是初学者。
但什麽样的初学者,还在基础技法都没有学到位的时候,就能总结出特有的创作技巧、完全流程化的创作风格?
甚至於在仿作前辈名家的着作时,并非一昧的抄,而是大胆的融入了自己的理解?
虽然融的不怎麽样,但这本身就是一种极为自信的表现:名家画的,只是适合名家自己的风格,而非适合我————
想的越多,盛国安的眉头皱的越紧。
田如龙饶有兴趣:「是不是看出什麽了?」
盛国安点点头:「这画不简单!」
田如龙愣了愣:「这话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这画要是简单,林思成敢第一件就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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