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皇帝第一次到十万大山。
这条路确实是极难走的，原本他要来，老二反对过，言说悬崖峭壁，九死一生，
皇帝并不怕艰难，年轻时随父打仗，他何等艰辛的路没走过，率军奇袭，他无数次为先锋，翻山越岭，千里突袭，屡立奇功。
这路对他而言并算不得什么，但下面的人们总是会担心。
离京之前，他曾对雁儿说过，自己老了。
今天，谢岭又对自己说出了这么一番话。
皇帝有些恍惚，莫不成，自己真的变了？
古往今来，有许多年轻时英明神武的帝王，到了年纪一大，就会变的昏庸，后世读史之人都会忍不住惊异，这当真是同一个人吗？
皇帝不想这样。
所以，他要在自己变得昏庸前，解决好这一切。
他不仅要与时间为敌，还要与自己对抗。
毕竟，史上所有好皇帝大多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便是自虐般的自律。
出巡队伍需要在深山中行走两个月，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他们行进的速度很慢，要以安全为主。
雁妃来到十万大山，更是有回家般的熟悉，她的童年与少年时期都是在神山与十万大山中度过的。
这条贯穿十万大山的道路，目前方才开凿了五分之一，这是一项动员了近十万人的大工程，在皇帝的圣旨下，定要天堑变通途。
修路的主力一部分是犯了错的罪民，还有一部分徭役，另外的，全都是李泽岳从霜戎捉来的俘虏。
这部分人是最惨的，干着最累的活，吃着最少的饭，冒着最大的险。
主持这项工程的是工部侍郎罗兴，他是将这批俘虏作为消耗品来用的，在两国和谈之前，他还专门给李泽岳去了信，希望王爷不要和谈，继续打，再给他抓些俘虏送过来。
这条注定要载入史册的道路，在它辉煌的背后，是由累累尸骨堆积而成的，在青史上，注定是没有那群可怜俘虏的名字的，只会有一句轻描淡写的……古代劳动人民汗水与智慧的结晶。
历史总是矛盾的，在矛盾中发展，在矛盾中进步。
起码宁人不会可怜这些俘虏们，这些是上好的奴隶，可以不计代价地使用，成为开凿这条通天大道中最不可或缺的一环。
就连最天真的沐素都没有可怜他们，她永远忘不了霜戎人们侵略月轮，残害山民的样子。
尽管她知道，这些奴隶与侵略月轮的并非一批人，但这又如何呢，他们只不过是看着可怜罢了。
倘若霜戎强势，他们定然会再次披上战甲，挥舞弯刀，向月轮与蜀地发起进攻。
所以，就让胜利者来决定历史吧，沐素相信，师兄一定会成为历史的胜利者，等到那时，沐素就可以变得慈悲了，可以满怀仁慈地，对那些被征服了疆土的霜戎人说：
要听话哦，不要反抗，要不然就没吃的了，会被饿死的。
在这个时代赶路当真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两个月的时间，翻山越岭，实在是枯燥乏味。
如果让李泽岳自己跑的话，全速前进，不用两个月，七天，七天他就能穿过这片连绵山脉，到达月轮国土。
这一路行来实在是没什么好聊的，李泽岳大部分时间都在修行，有问题就请教师父，然后跑到马车中调息。
偶尔，他在路上看到施工队出现问题了，比如有大石头阻挡道路，比如山壁难以开凿，比如有桥梁难搭，李泽岳从不吝惜体力，出手帮忙，然后满身灰尘地返回队伍中。
没什么大不了的，有时他只是帮忙举起大石头扔下悬崖，有时他一拳拳在山壁上捶开一个供他们施工的小路，再有时他拿着铁锁飞到悬崖那头固定住，然后再飞回来，帮忙搭桥。
在如此大的工程中，如果有一两位大高手帮忙，确实会省下极大的人力物力。
李泽岳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身后的黑子。
相识多年，黑子哪能不知道殿下在想什么，扭过头不与他对视，只装作什么若无其事的样子，掩耳盗铃。
“齐七。”
“卑职在。”
绣春卫齐七上前行礼。
李泽岳安排道：“传本王令，凡蜀盟门派，皆应为国效力。
每门每派，都需派来一位长老或以上级别的高手，到工部罗侍郎手下听令，三月一轮换。
唐宵在巴州，由他组织这件事。”
“是。”
齐七拱手领命，向下传令去了。
李泽岳终究放过了黑子一马，没让他在这留下当黑奴。
在山中行了一个月，出巡队伍再见不到施工队的身影，他们已经进入了十万大山深处。
李泽岳许久没有过过那么无聊的日子了，但相对的，他也同样许久没有这么安逸过了。
没有什么操心的事，他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陪好父皇。
他不用担心霜戎会不会犯边，因为他已经把汗王给打的缩卵子了。
他也不用担心江湖会不会出什么乱子，诛鼎楼已灭，余孽近乎全部伏诛，董平不知隐于何地，但他是不可能袭击的了锦官城的。
孙老爷子在那，陆老爷子也在，董平也没有袭击锦官城的必要。
王府政务不用自己操心，好像他也没怎么操心过，只拿大方向就好了。
十三衙门的事，千霜是闲不住的性子，绣春卫会从衙门拿着一批折子到王府，送给千霜去批阅，她有什么事也能安排了。
总之，李泽岳是有了难得的假期，可以把重心彻底放在修行上来。
如此，两月时间匆匆而过。
李泽岳再一次走出了十万大山，来到了这座山口。
曾几何时，雪满步卒在此结阵破军，他也曾率轻骑追杀霜戎溃卒，将这支侵略月轮的大军一攻而下。
月轮的风吹到身上，暖洋洋的，明明已至年底，这里气候依旧如春。
面前，是月轮国国主段汤，以及他的文武大臣们。
他们从月轮城来到了这里，数百里相迎。
“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安。”
毫无疑问，这是一支草台班子，他们没有为官的经验，但是在慢慢摸索。
“朕安。”
皇帝微微颔首，放眼望着这片河山。
确实是个好地方啊……
“臣等，叩见雁、雁贵妃，娘娘万福。”
月轮国的臣子们，眼神恍惚，声音颤抖着，向那道熟悉的身影，叩首而下。
三日后，皇帝与雁妃站在月轮城的城墙上，望着下方密密麻麻的山民们。
今天的雁妃，没有着华服，只穿了件普普通通的白裙。
她戴上了耳环，戴上了手环，金子在她身上从来不显俗气，而是衬得她更显雍容。
风中，金环相击，铃铃作响。
她只是站在那里，就让无数上了年纪的老人热泪盈眶。
许许多多的年轻人也同样激动不已，他们或多或少地都从长辈们口中听过这个名字。
雁圣女，是三代山民口口相传，魂牵梦绕的身影。
她曾是神山的标志，她曾无数次来到山中，走遍了百族的每一个部落。
她为老人祈过福，为孩童治过病，她的善良与博爱，山民们从未忘记。
他们每一年都会等待雁圣女的到来，期待着她能为部族带来福音，她是上天赐给十万大山的礼物，是山民们唯一的信仰。
然后，某一年，她失踪了。
山民们惶恐，只以为是上天抛弃了他们，带走了雁圣女，他们惴惴不安了好多年，直到素圣女的降临。
直到很多年以后他们才知道，雁圣女嫁给了中原的皇帝，从那时起，大宁与山民有了交际，源源不断地为十万大山提供着援助。
再然后，雁圣女的孩子来到了十万大山，来到了月轮，为他们驱赶走了如狼似虎的霜戎人，开辟了家园。
命运是个轮回，直到那时，百族山民们才知道，雁圣女从未抛弃过他们。
时过境迁，她终于再次回到了十万大山的身旁。
“雁圣女……”
山民们口呼着那道数十年未喊出口的称呼，有人激动得浑身颤抖，有人泪流满面。
雁妃白裙一袭，宛若当年白袍，眼神中带着跨越数十年的悲悯与温柔。
原来，她本就是如此博爱的女人。
李泽岳站在她身后，回忆着自己成长时的点点滴滴，却还是不能把那个凶悍的妇女与面前这位光辉圣女联系起来，割裂感实在太强了。
也许，人本就有百般模样，在人生不同的阶段，有着不同的自己。
雁圣女坦然面对着山民们的呼唤，微笑着，拥抱她深爱的子民们。
今天的央雁儿，就是她十六岁时的模样。
……
“师兄，你看这里变化大不大？”
漫步在月轮城的街头，沐素骄傲着道。
毫无疑问的是，当年的大寨子，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城池了。
背靠月轮海，苍山环绕，恢宏大城拔地而起。
街道极为有序，再不似当年的大街小道交错纵横。
城内很热闹，只看着山民们脸上的笑容就知道，他们过得很是满足。
李泽岳四处张望着，不住地点着头。
虽然亭台楼阁还挺少，也不够繁华，但已经有了城市的样子。
在寨子守卫战的时候，这大街小巷可都是死人，有的是被饿死，有的是得病而死，还有的是伤治无可治，无奈痛苦死去。
那时候的他们可都是面黄肌瘦，走起路来都摇摇晃晃的。
如此回想着，李泽岳真想不通，就凭着那么一批人，他们是如何在霜戎奋力攻城下，硬生生守住的寨子？
估计，还是信念与意志的力量吧。
他们穿过城池，来到了月轮海。
这里，矗立着一块硕大的墓碑。
皇帝与雁妃也在这里，站在这块墓碑前，沉默无言。
墓碑上，刻着数千道名字，皆为雪满战士。
大湖平静无波，晴空万里，湖面若无瑕的镜子，映照着天空的一切。
李泽岳的心瞬间一阵沉闷。
这些英勇的战士们，听从自己的召唤，千里迢迢翻山越岭来到月轮，战死在了这里，埋葬在了异国他乡。
月轮国的百姓记得他们，把他们的尸骨埋在了这里，埋在了整个月轮最美丽的地方。
这里山清水秀，是个挺好的栖身之地。
“等路修好了，把他们带回去吧。”
皇帝似乎看完了高大石碑上的所有名字，一个一个，未曾疏漏。
“是。”
李泽岳听命道。
他们沉默，他们不语，他们听从军令，他们至死不悔。
他们似乎只是大宁无数战士中的一员，近些年大宁南征北战，牺牲战士无数，有人死于极北，他们葬于极南，仅此而已。
但皇帝记得他们。
纵山清水秀，不如魂归故里，落叶归根。
……
月轮竟然有行宫，
这是李泽岳万万没想到的。
看着段汤躲闪的眼睛，李泽岳明白了，这是他给自己盖的宫殿，但是皇帝今天来了，他只好说是皇帝行宫。
“哈哈。”
李泽岳很想笑，但他绷住了，只是拍了拍段汤的肩膀。
“老段有心了。”
“忠诚于陛下，臣万死不辞。”
段汤已经是一个成熟的政客了，知道话该怎么说。
“陛下不喜豪奢，一生节俭，你把钱用到月轮百姓们生计上就好，莫要再兴土木了。”
李泽岳严肃告诫道。
“是。”
段汤见状，领命道。
皇帝与雁妃已经进了行宫，只有李泽岳与段汤两人在后面说话。
这位国主想了想，还是扯住了李泽岳的袖子，低声道：
“王爷，臣有事相禀。”
“怎么了？”
李泽岳疑惑道。
“这些年，上国派来了许多官员，于月轮开矿，发现的矿产良多，且易于开发，臣已经组织了一批月轮土著，去动手采集了。”
段汤娓娓道来。
“这是好事啊。”
李泽岳笑着道。
可段汤表情依旧严肃，道：
“其余的矿山倒还好说，可就是有一处铜矿山，处处都透着邪性，下矿的月轮土著，无一例外全死在了里面，臣派去了高手护卫下去探查，结果也是同样的。
至今日，他们的尸体还在里面，无法取出。”
如此听着，李泽岳的表情也逐渐变得凝重：
“详说。”
在一旁的沐素有些害怕，轻轻攥住了师兄的衣角。
段汤接着道：
“那一次，臣亲自去看了看，目送着挑选出的护卫下矿。
一开始，他们还能回话，能听到他们在里面的声音。
慢慢的深入之后，声音就传不出来了。
臣等就在矿坑边上等着，等了整整半日，到了约定的时间，他们还没出来，我们都以为他们定然是出了意外，回不来了。
就在我们想要离开此地，再做打算之时……洞内，忽然传来了一道巨吼声。
那根本不是臣所知道的任何一种猛兽所发出的声音，其声极为巨大，震耳欲聋，令人身心惊颤，境界低下者，皆站立不稳，有人甚至惊怖至死。
在其吼声之下，整座山都开始了摇晃，大地也颤抖起来，如同地龙翻身，不知是何等异兽！”
听到这里，李泽岳瞳孔骤然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