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珊。”
王扬指了一下甬道,小珊会意,进入甬道,守在入口望风。
王扬走到铁栅边上,弯下腰,伸手入栅,捞出一把干稻草。
巴东王顿时急了,一扯铁链:
“诶!你干什么!”
王扬自顾自地在栅外铺着稻草,口中道:
“你欠我那么多钱呢,拿你点稻草不至于吧?”
巴东王震惊于王扬张口就来:
“我到底欠没欠钱你没数啊?王扬你要点脸吧!”
王扬坐到稻草上,若有深意地看了巴东王一眼,慢悠悠道:
“要脸没有要命重要啊......”
巴东王眼神警惕起来:
“你什么意思?”
王扬仿佛朋友之间很随意地打了个手势:
“坐,坐着我跟你说。”
巴东王犹豫了一下,最终坐了下来。
王扬看着他,问道:
“想活不?”
巴东王脖子一梗:
“不想。”
“真不想?”
“真不想。”
王扬点点头:
“行。那我换个问法——假设你已经死了,一个法力高强的仙人路过,正巧碰到你的游魂,说如果你愿意把亲王爵位给他,他就赐你复活,你要不要?”
“呃......”
“王爷你能不能诚实点?”
“......要,不过——”
“所以你还是想活。”
巴东王老脸一热,正准备找补两句,便听王扬道:
“想活就照我说的做。一会儿我让人给你送纸笔来,你写个服罪疏——”
巴东王突然应激,铁链暴响:
“我不写!让他们来杀我!让天下都看看,父亲是怎么杀儿子,兄长是怎么杀弟弟的!”
王扬平静道:
“就以你当下的状况来说——父亲杀儿子,这叫大义灭亲;兄长杀弟弟,这叫代父受谤。你就是搭上命也泼不上什么脏水,最多溅上几个泥点子,人家转手一洗的事。老孔前车之鉴,王爷忘了吗?”
巴东王不说话了。
王扬继续道:
“这个服罪疏呢,你写得诚恳卑微些,也不用求饶,就是自劾其罪,表示一切刑罚甘心领受,反思检讨,痛心疾首——”
巴东王若有所思:
“对,先认怂,看看有没有机会回建康......”
王扬正要点头,便听巴东王续道:
“回建康之后就可以开骂了。”
王扬一怔:
“骂谁?”
“骂我老子!骂我兄长!骂那些朝廷大员们!他们不是最看重脸面吗?我偏要破了他们的脸面!我要让所有人都来看笑话!忠君孝父?屁!君不正,何必忠!父不慈,何必孝!你问问他,他可曾正眼看过我!他凭什么让我孝!他从小就把我过继了!那么多兄弟就把我丢出去,丢我就像丢一件破衣裳!跟他那几个宝贝又成材的儿子比,我连他们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巴东王越说越激动,王扬叹道:
“原生家庭的痛啊......”
巴东王一愣:
“啥家庭?”
“不重要。重要的是,骂人容易,但坏了王爷的威名,不值当。”
巴东王完全不信,呵呵道:
“这怎么能坏我威名呢?这是抖我威名!临死骂天,还不威风?”
王扬摇头而笑:
“败者穷途而骂,过过嘴瘾,这有什么可威风的?我给你打个比方——比方说你被女人抛弃了——”
巴东王怒道:
“我怎么可能被女人抛弃!”
王扬笑笑道:
“打比方嘛。比方说你被人抛弃了,你赖在人家门口不走,撒泼打滚,大骂她负心狠心,来往路人看见,难道会说‘哎呀,这男人好威风’,然后高看你一眼?并不会。他们只会觉得这人可怜,或者笑说一点不男人。但如果你洒然而去,看都不看她一眼,拿得起、放得下,往日如烟,付之一笑——这叫大丈夫!
你跟泼妇似的骂街,只能让亲者痛、仇者快,到时史书还得记你个疯癫。至于你那些骂人的话一笔都不可能记,只会写什么‘王性本癫躁,幽囚之后,神志愈失其常’,抑或是‘王将诛,忿恚失度,肆言诟詈’。不知道的还以为王爷你是被吓得得了疯病,又或者死到临头,气急败坏——好说不好听啊!”
巴东王被说得冷汗涔涔,只觉好险!
王扬继续加码:
“还有老孔。老孔牺牲性命,拖我下水是一个目的,但更重要的是想揽责保王爷。王爷骂了一顿自己是痛快了,但岂不辜负老孔一片苦心?”
巴东王沉默半晌,闷声道:
“就算我写得痛心疾首,他们能信吗?”
“信不信不要紧,要紧的是名。名正才能言顺。你痛心疾首完再陈情——说你起兵是受李敬轩造谣挑唆,兵到郢州后发现李敬轩奸谋,李敬轩畏罪出逃,你派人将之斩杀在沌水口——”
巴东王一惊:
“李敬轩死了?”
“是。李敬轩要投北朝,被我设伏截杀。我会让动手的人说是奉王爷命去的。王爷要说,杀完李敬轩后便思悔过,怕自新无路,所以才分兵一半给王扬,让他回荆平蛮,以为赎罪。自己则留在郢州等王扬消息,只待王扬有功,或者台军一到,便欲归降。我会为你作证——”
巴东王怔怔地听着,目光从震惊变成恍然,喃喃道:
“所以你当初不让我写檄文,就是为了,为了今日......”
王扬看着巴东王的眼睛,郑重说道:
“为了今日,留一线生机。”
巴东王这才明白,为什么当初王扬阻止他出檄文。自来起兵征讨,哪能没有檄文呢?就算是造反也总得有个名头吧!
但王扬说什么大军初出荆州,寸功未立,便以空文播告天下,逞口舌之快,于事无益。若进兵不利,反成笑柄。“不如等攻下全郢,届时三军之气已成,天下之势已动,王爷发檄列数朝廷之失!清君侧,救社稷!雷霆一震,四海皆闻!彼时一纸,胜今万言!”
当时听得巴东王热血沸腾,立时息了出檄文的想法!
这才出现荆军虽然打进郢州,但却一直没立名目的局面。直到今天他才明白,王扬不让他出檄文的真正用意!
巴东王的喉头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地上那摊半干的酒渍上,许久没有说话。
王扬道:
“我现在叫人给你拿纸笔。”
巴东王缓缓抬起头,看着王扬:
“你这么聪明的人,难道看不明白——只有我死了,才是对你最有利的?我如果不死,不仅可能反咬你、报复你,还会占你平蛮功劳,引朝臣猜忌你我同党。你即便跟我断席,尚有被牵连的可能,更不用说你要保我。你之前扳倒刘寅,已经得罪庐陵;现在又违逆太子......很可能到时我活不成,连你自己都要搭进去......”
王扬煞有介事地把扇子往上一指:
“我上面有人,没那么容易搭进去。”
巴东王呵呵:
“犯了众忌,上面有谁没用。”
王扬笑道:
“你以为我是你啊,我人缘好着呢。你与其担心我,不如把请罪疏好好写写,别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那就算对得起了我。再说你只是有生机而已,最后到底如何,还不知道呢......”
巴东王看着王扬,目光复杂:
“我罪在不赦,又不是什么好人,你不惜把自己牵扯进去也要救我,你图什么啊?”
王扬伸了伸筋骨:
“谁说你是好人了?只不过我又不是法官,不须尽察是非。
论是非当由法;论恩怨当由心。
恩怨分明,则此心坦然。
我在荆州,多蒙王爷照顾;
起兵之后,又承王爷任我以高位,交付大军;
再说我回荆州时说过一句话,说你我之交——”
巴东王回忆起当时场景,历历在目,低声接道:
“始于偶然,掺于权变,嬉于游戏,成于意气......”
王扬点头:
“这句是真心话。
既然是意气,那就不能只以利害衡之。
昔日王以意气待我,今日扬以意气报之。
王爷之过,天下可论;
王爷之情,扬不可忘。
纵举世以王为罪逆,扬亦以王为故人。”
巴东王坐在稻草上,低着头,粗壮的指节攥着膝上的布料,攥得发白。
片刻后他站起身,抬手整了整皱得不成样子的衣襟,拍拍身上草屑,又拢了拢头发,拖着铁链,退后一步,双手合拢,躬身弯腰,向王扬深深一揖:
“萧子响——佩服——”
......
江陵驿馆内烛火幽暗,茹法亮猛地睁开眼睛:
“无恙?”
禀报者道:
“无恙。王扬去而复返,东宫的人已经离开。王扬出了郡狱又去了长史府,王揖方才以长史令调李载福入城,协防郡狱。”
“知道了,下去吧。”
“是。”
茹法亮走到床边,打开瓷枕中的暗格,拿出两道秘藏已久的圣旨。
第一道是褒奖王扬叔侄功劳,召王揖、王扬入京受赏。
第二道是调随郡王萧子隆为使持节、都督荆雍梁宁南北秦六州、镇西将军、荆州刺史,给鼓吹一部。
这是两道看起来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旨意,背后暗藏的是未来几年内一系列酬功叙赏、升职轮调的后招,招招润物无声,温水煮蛙,最终分化荆州亲王扬势力,拆分王扬麾下兵将。
茹法亮将两道圣旨放到烛火上,火苗蹿起,很快将诏书烧成灰烬。
他挥袖拂去残灰,重新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开始给天子写密报:
“臣茹法亮顿首谨奏......”
......
建康华林园,景云楼上,只有一人。
天子拆开茹法亮密奏,阅毕阖目,向后靠去,脖颈微仰,沉沉呼出一口长气:
“可以托六尺之孤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