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醒来了。”
卓无昭忽然道。
他走出山径，在一片稀稀拉拉的林子里找了个落脚之处，是一株老松背后。
他倚着弯曲的树根坐下，顺手把影九将翻在地上，肚子朝天。
影九将几乎是立即掐住了他的手，死死地不松开。
它那双带着凶相的眼睛盯过来。
“你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替你检查……”
“不需要。”
影九将说着，奋力一挣，跃起身来。
在这个过程中，它不可避免地扇动翅膀，牵扯到伤口，疼得一阵摇晃，却强忍下去，只发出一声闷哼。
“小心伤口崩开。”卓无昭扶了它一把，道。
“我有分寸。”影九将阖目，胸膛的羽毛急促地起伏着，好半晌才缓和过来。
卓无昭的声音慢悠悠地传进耳朵里。
“你跟苍叶不名熟悉吗？跟百形一脉呢？他们是怎样的族群？”
“你都不知道？”
影九将反问，从语气里听不出来是诧异还是讥讽，或者两者都有。它睁开眼睛，看着卓无昭。
卓无昭点了点头：“所以才需要请教你。”
影九将沉默着，过了许久，才道：“百形一脉，性如其名，锋芒不定，形态万千。”
“我看他们都不露脸，是因为可以随时变化？”卓无昭不禁猜测。
“不是。外表的变化，不是由他们自己决定，是由他们的兵器决定。”
“什么意思？”
“每一个百形之魔从出生起，就与自己的兵器一体，他们长成的标志，就是能自由地唤醒本我之兵。但正因为如此，兵器外化，他们的躯体也会出现一些明显的改变，在苍叶不名之前，这种改变并不会集中在脸部。”
“他改进了百形一脉的功法？”
“说是为百形一脉创造了新的、最契合的功法，也不为过。他之后，百形之魔再历见我之证，无须九死一生；即便兵刃折断，也不会立即气绝，修为深厚的话，甚至可以熬过死劫，再造锋芒。”
“听起来，他很难得。”
“的确难得。所以把他平安带回来，是你的责任。但是……”
影九将没有说下去。
卓无昭好奇道：“什么？”
“卓渺不信你。”影九将注视着他，道，“古城并不信任你。他们瞒着你，私下里动作连连，就是明证。”
“既然都是这样，你为什么不能留在哀骨？”
“那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他养了你，你对他有了依赖？你想报恩？”
“嗯……你们大尊长，可是要抽我的魂。”
影九将噎了一下。
卓无昭又开口。
“‘父亲’本就无须事事与我商议。”
“呵。”影九将发出一声冷笑，“你真是……自欺欺人。”
“其实只要我问，‘父亲’不会隐瞒。”卓无昭换过话题，“当务之急，还是先找玉琼脂，换回苍叶不名，安抚百形一脉。”
“你决定就好。”影九将话音未落，无声无息融入影中。
卓无昭取出一支无声讯箭，放出。
即便在白天，青红色的烟雾漫开，还是十分显眼。
很快有巡山的霜月城弟子赶来，见是卓无昭，不免欣喜。
卓无昭被带回营帐。
见过凤凰离、青一，卓无昭自然而然说起昨夜经历，与赤蒙、暗弓破月之战，还有水底下那颗花苞。
事情似乎变得简单起来。仙寿师，乃至整个虫群的命脉之物，被暗弓破月一箭深入，又毫无遮蔽，正中极月镇世之力，生机渺茫；要打捞出这样规模的残骸，实在比挑虫子尸体容易许多。
凤凰离当即下令，由鲍了整合先前搜山的队伍，另添十人，行动为期半个月，每日汇报进展，其余人马回转霜月城。鲍了领命退下，不多时，各自出发。
水边变得空荡荡，剩下一处偏角的帐子还立着。是冯违的住处。
天光暗下。卓无昭走近了，摇动帐门外的悬铃。
铃声清脆，里面忽然有风吹出来，将帘子掀起一角。
卓无昭迈步进去，依旧是云山雾罩，难分东西。直到深处，四方亭中，一盏圆灯如月，高高挂起，将周围照得明亮。
冯违还是穿着那一身要把他压垮似的藏蓝色袍子，煮着永远煮不尽的茶。只是桌案对面的两个蒲团上，其中一个已经有了人。
更准确地说，是“仙”。
良十七盘坐在那儿，身边是银匣，背后是四方亭的柱子。他的头微微垂下，双眼闭着，呼吸均匀。
从外表来看，那由白马主人留下的伤势，都被处理得十分妥帖。
“你回来了。”冯违的语气很是轻快。他斟了一碗热茶，推到空的蒲团前的桌案上。
“你的朋友，我救回来了，我的茶，你该喝光，这样才算两清。”
“这么久不饮，我确实很想念这茶味。”卓无昭捧起碗，轻轻地抿了一口，浓香扑鼻，一瞬间，所有的纷繁都烟消云散。
“他什么时候才能醒？”卓无昭又看向良十七。
“你也擅长神魂之术，自己看吧。”冯违打了个哈欠。
“嗯。”卓无昭应一声，抬手，伸出食、中二指，点向良十七眉心。
灵气如丝缕，缓缓递进。
果然，经络、脏器都并无异样，关键之处还在魂体错落，久久不能弥合。
这也是因良十七恣意，短时间内多次离魂回魂，就像拿着空杯来回倒水，总是容易有所遗漏，有所混淆，有所残留。
卓无昭凝神定意，细细地引导着，助他恢复。
炉子上的壶里发出“咕噜”一声，又一声。
冯违取下，倒一碗，添上新水。
咕噜噜……
不知是第几次，冯违半闭着眼，听到窸窣声，卓无昭终于收敛灵气，片刻，收回了手。
良十七仍旧入定一般，一动不动。
“你这一手繁针织魂，还真漂亮。”冯违不曾接近，就仿佛看穿了所有，“可惜我学不来，不然……高低叫你留下。”
“没有前辈将他神魂送回躯壳，我再巧的针也无从施展。说到底还是锦上添花，就算什么都不做，时间久了，良公子还是会自行恢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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