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是清廷设立水师最多的省份。
长江水师隶两江总督直管,江苏巡抚则指挥设於松江、通州、海州三地的沿海水师营,以太湖、洪泽湖、运河为主线的内河水师则归淮安的漕运总督管辖。
沿海水师规模最大的就是位於松江府境内的吴淞水师营,兵员1200人,有以赶缯船、船船、沙船为主的所谓战船近五十艘。
最高指挥是参将,负责长江口至杭州湾防务。
与之相邻的通州水师营规模要小些,兵力及战船数量都只有吴淞水师营一半,最高指挥官也只是个游击。
清初时吴淞水师营规模却是极其庞大的,兵员多达两三万人,是抗击明朝水师的主要力量。然自康熙年清军成功攻占最後抗清基地台湾後,由於承平日久,海疆没有大敌,包括吴淞水师在内的沿海水师纷纷遭到裁撤,结果就成了今天这副鬼样子。
现在的吴淞水师与其说是水师,不如说是合法走私队。
东南沿海特别是苏松地区物产丰饶,手工精湛,生丝、茶叶、瓷器、棉布…无一不是海外客商垂涎之物。
巨大利润足以让任何人铤而走险,也足以腐蚀任何看似坚固的壁垒。
吴淞水营,便首当其冲。
其防区正是走私船往来最便利、最隐蔽的黄金水道,百多年上来缉私便成了最好的“护私”招牌。本该用於追剿海盗船、走私船的战船在夜幕或浓雾的掩护下常常变换身份,“靠海吃海”成了水师公开的秘密。
自乾隆四十年以来,江苏沿海这个连接南北的核心海区又成了鸦片北上及向内陆省份蔓延的中转站。得了烟贩子好处的水师对朝廷明令禁止的鸦片贸易视若不见,导致江苏境内鸦片生意极其猖獗,去年在江苏巡抚福崧支持下,时任通州厅同知的老丁以莫大勇气於通州率先禁烟。
为支持老丁扬名,赵安不仅动员漕帮扬州分舵支援数千精壮“打手”给老丁撑场子,打击当地的烟贩及豪强势力,还派头帮主事安顺携重金收买吴淞水营参将郭得旺,通州水营游击董恩等人。
同时请江苏巡抚福崧出面为老丁的禁烟“摇旗呐喊”,多管齐下终是让老丁通过禁烟名声大噪,继而便很合理的荣升松江知府,成为赵安在江南布下的一颗紮实钉子。
此时的老丁正站在海边滩涂眺望夜色中的海面。
心里压力很大,因为今天的事如果暴露,不仅他的官位不保,全家性命也将难保。
没办法,事太大!
同英夷私下接触购买军火,与叛国无异。
此处海面早已被严密封锁,但执行封锁的不是驻防在松江的绿营兵,而是一支由数百漕帮子弟组成的“缉私兵”。
也可以理解为老丁这个知府私下招募的私勇。
这倒不犯忌讳,清朝的地方官本质上就是承包制,从衙门工作人员到执行衙门命令的武装人员,都由地方官自己招募。
这些人员的工资和经费支出也由地方官自行承担,清廷一文钱都不拨。
为了完成税收任务,有的知县甚至招募两三千私勇为自己服务,下乡收税前呼後拥,队伍能排几里地去。
这般阵仗,当然是为了吓唬百姓。
派到老丁手下充当知府大人私人卫队使用的漕帮弟子有1200人,这个人数比当地绿营驻兵还要多400人,名义上有安排充任巡检的,也有安排充为乡勇、三班人员。
遇到紧急情况,还能从苏州热火朝天的建筑工地抽调3000人过来“帮忙”。
江苏巡抚搞的新衙门、新府学,以及学区房、商业街项目建设已经进行两年,这些工程项目都被扬州分舵承包了。
目前在苏州从事建筑工作的漕帮弟子有上万人,这些本就有严密组织体系的建筑弟子只要发给武器,瞬间就能占领省会苏州,瘫痪巡抚、布政、按察三大衙门。
站在老丁身边的除了手下几个亲信外,还有几个从安庆过来的年轻人。
这些年轻人是老宋派来负责军火转运工作的。
因为这次接收的物资以军火为主,因此在安庆主持巡抚衙门实际工作的老宋特意派了600士兵,十几条安庆水师的战船过来。
为掩人耳目,打的是吴淞水营旗号。
天色已黑,海面上却依旧没有任何船只出现,这让老丁心中有些紧张,毕竟这件事不仅关系他一家老小性命,也关系孙女婿能否将“造反三阶段”的第二阶段成功实现。
第二阶段的任务主线只有一个一一利用白莲教造反将两江、湖广牢牢控制在手中。
支线任务是有战功报战功,没战功就造战功,通过包括行贿、收买在内的一切手段将自己人安插下去。想要利用白莲教,首先就得有能按住对方的实力。
军火,比清军目前使用武器要更先进的燧发枪、火炮就成了赵安急需之物。
他的安庆军械所因为硬件不足,产能十分低下,生产出来的武器根本没法装备全军。
澳门那位白神父上个月送来的信中表明英国方面的船只将於今明两天抵达松江外海,希望松江方面能提前做好准备。
这次英国人送来了两万杆燧发枪,150门野战炮。
老丁也不懂炮,不知英国人说的三磅、六磅、十二磅炮是什麽意思,但他知道这些东西肯定比大清的好,要不然孙女婿也不会这麽热衷与英国人合作,给对方开出高达数百万两白银的巨额订单。除了火枪火炮外,英国人还提供了赵安需要的车床设备,以及一些因为重金被吸引来的西洋技师、雇佣兵等。
包括蒸汽机在内的其它设备可能要下一批,毕竟赵安需要的东西太多,有些东西能否出售於英国本土也存在争议。
安庆过来的船队除带来现银六十万两,就是一船船茶叶、瓷器、生丝。
这些都是英国人需要的好东西,根据之前双方协定,这些东西计价远低於广东十三行,用於充抵赵安的“货款”。
也是分批,来一批货,给一批货(钱)。
双方曾经谈过的金融结算等“大项目”,目前肯定没法落地,不过伦敦的金融界很感兴趣,英国王室和议会也对东方的“王子”充满好奇,只出於慎重,王室和议会不敢轻举妄动,希望先进行“民间合作”,再由“民间合作”的成果来检验论证官方合作的可能与必要性。
总之一句话,英国的坚特们既充满冒险主义精神,但同时也有一定的保守主义。
在确定东方的王子具有同英国对等,或者说具有对鞑靼帝国绝对影响力之前,英国官方对东方王子提出的全方位、全天候的战略合作,持谨慎态度。
情有可原。
毕竞大英帝国这会还没摸透东方这个腐朽鞑靼王朝的底细。
老丁很快就将悬在心头的大石放了下来,漆黑的海面上出现几点灯光,按照约定的节奏明灭闪烁。由两条悬挂米字旗的战舰与五艘东印度公司的商船组成的特殊船队,经过长达大半年的航行,终於抵达目的地。
甲板上,已经晋升为上尉的克鲁心中既紧张又兴奋,因为陆地上突然升起三堆篝火。
“上尉,我们的东方王子已经做好接收准备了。”
说话的是曾随使团前往鞑靼帝国都城的东印度公司代表罗伯特,罗伯特回国後因为赵安的巨额订单光荣成为公司的二十四名董事之一,成为公司对华决策的主要拍板人。
权力很大。
赵安给英国开出的价码大到没有人可以拒绝,因此在庞大的东方市场面前,罗伯特成功压制公司内部的鸦片派,决定与“东方王子”进行权力范围的一切合作。
这个决定风险很大,一旦东印度公司无法通过正常贸易从中国获取巨大利润,那罗伯特肯定会被公司抛弃。
但罗伯特相信一句话,就是风浪越大鱼越贵。
如果东印度公司能抢先与“东方王子”建立盟友关系,那王室同议会都要向公司低下高昂的头颅。事实证明回扣这东西中外都有效,拿了赵安的“意思意思”後,回到国内的英国使团成员果然够意思。泰晤士河畔的浓雾中印刷机的轰鸣昼夜不息,油墨未干的报纸上,一个来自遥远东方的名字,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冲击着英国公众的视野赵有禄,或者说,那个被浪漫化、传奇化了的“东方王子”。在使团画家亚历山大笔下,赵安不再是模糊的鞑靼官员形象,而是成为一位身着满清贵族服饰却手持西方望远镜、目光坚毅望向远方的年轻改革者。
背景一侧是腐朽停滞的北京宫廷,另一侧则是冒着蒸汽机烟雾的现代工厂与战舰。
这幅题为《破晓之光:远东的普罗米修斯》版画,迅速通过报纸和传单风靡伦敦街头,其象征意义不言而喻。
与此同时,激进派报纸《北极星报》的主笔一一以抨击政府保守政策着称的卡特收到了一箱来自东方王子的珍贵礼物。
里面不仅有价值不菲的中国古董和丝绸,还有一封王子的亲笔信。
当然,这封王子的亲笔信是小约翰的伪作。
在这封信中,“东方王子”以恳切而富有感染力的笔调倾诉自己对英国宪政、科学技术与工业文明的仰慕,痛陈清廷的封闭腐败,并表达“愿以东方之智慧与资源,架起与不列颠友谊之金桥”的宏大愿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於是,一连串充满激情与想象力的文章从卡特笔下倾泻而出。
《神秘的东方王子:清朝内部的革新者》这篇文章将赵安描绘成自幼接受中西合璧教育、胸怀大志却遭保守派排挤的悲剧英雄,正秘密在其领地安徽推行土地改革、兵工新政,急需外部文明力量的理解与支持。《远东的希望:一位与西方建立平等关系的开明官员》文中详细披露了赵安与东印度公司“基於互惠原则”的秘密贸易协定,强调他摒弃了广州十三行的傲慢与勒索,愿意以公平价格直接交易,并开放技术引进。
文章称泰晤士报引用并称为“打破古老帝国铁幕的第一道裂痕”。
代表英国金融界访华的巴特回去後,便开始探讨赵安提出的在伦敦发行债券设想,将其包装成一个前所未有的投资机遇一一旦这位“王子”成功掌控中国沿海,将意味着一个拥有数千万人口、无尽资源的新市场向英国资本和商品彻底敞开。
无数围绕“东方王子”的文章配合着亚历山大充满视觉冲击力的画作,迅速点燃伦敦社会各阶层的好奇与热情。
俱乐部里,绅士们举着波特酒热议着这个东方传奇;股票交易所中,嗅觉敏锐的经纪人开始打听“王子债券”的虚实;激进知识分子沙龙里,赵安被塑造成对抗专制、拥抱启蒙的东方化身;甚至在上流社会的舞会上,名媛们也开始谈论那位遥远而神秘的“东方王子”,仿佛他是诗篇中走出的角色。
与此同时,外交使团的正使马嘎尔尼爵士也发表文章叙述自己的东方之行,首先对鞑靼帝国的年迈统治者乾隆,爵士毫不客气予以批评。
“那位年迈的皇帝坐在他宝座上,他关心的并非科学、艺术或贸易的互利,而是礼仪、称谓和那套早已与世隔绝的“天朝’幻梦。我们将最先进的天体运行仪、蒸汽机模型、野战炮呈上,他却只视之为精巧的“玩物’。
当我们谈及平等外交与扩大贸易时,他的大臣们回报以礼貌而轻蔑的微笑,仿佛在安抚不懂事的孩子…这是一种建立在无知之上的傲慢,比任何有知的敌意更令人绝望。”
“这个帝国的官员体系,如同他们身穿的锦缎官袍,外表华丽,内里却爬满了虱子。他们的智慧不在於治理与创新,而在於维持现状、揣摩上意和从每一道经过手中的事务里榨取利益。使团的遭遇证明,与这样一个体系进行真诚对话是徒劳的。”
一篇又一篇使团成员的文章,将他们在鞑靼帝国都城遭遇的冷遇、轻视与东方王子的主动寻求平等合作进行对比;将清廷对英国科技礼品的漠然,与王子巨资求购最新式火炮、机床,高薪聘请英国技工的渴求进行对比;将清政府官员的敷衍推诿、勒索受贿,与王子方面“高效、廉洁、守约”的贸易执行进行对比整个伦敦、整个不列颠王国都在讨论东方王子的故事。
不过,在欧洲的中心法国,东方王子的热度明显不及一个叫拿破仑的将军。
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将军刚刚用五千人的军队於一天之内镇压了巴黎的武装暴乱者,被赋予了“葡月将军”的美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