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你们在那儿搭炮楼,那活我也干不了啊。完了我瞅李如海搁那疙瘩笨笨卡卡地还碍事,我就跟他说走啊,咱俩上那边儿林子转悠转悠,看能不能趟着棒槌。”
在回窝棚的途中,马洋吐沫横飞地讲他发现野山参的经过。
走在后面的李如海,不住地冲马洋后脑勺翻白眼,但就算他把眼珠子翻飞出去,这次的棒槌也是人家马洋发现的。
这要放在岭南的参帮,开眼的马洋大马金刀往那儿一坐,旁边马上得上人给他揉肩捶腿带扇风。
所以这时候的李如海,十分庆幸自己家在岭西,这要让他给马洋揉肩捶腿,那可太屈辱了。
“我到那块儿一瞅,我艹,这不棒槌叶嘛!”马洋不知李如海想的什么,只跟赵军、王强比划着说:“完了我一转身,就瞅还有一苗!”
赵军、王强闻言,舅甥二人齐刷刷地向马洋竖起了大拇指。
别的不说,就马洋这运气真是没谁了。
在放山行里,一直流传着一种说法。
野山参是山神爷、老把头的恩赐,得是有福之人才能得见。要是没福气,就算裤腿子擦着红榔头过去,也瞅不着这苗参。
所以,放山行里有句话叫:棒槌认福不认人。
面对赵军、王强的夸奖,马洋咧嘴一笑,道:“我就说,上山呐得有真本事,光靠小嘴叭叭的,肯定是不行。”
听马洋这句话,走在后面的解臣用肩膀碰了碰李如海。
这种阴阳怪气的话,李如海当然能听明白了,他斜眼盯着马洋后脑勺,不知在想什么。
“啥也别说了,小弟。”这时,赵军拍拍马洋肩膀,道:“等这两苗参抬出来,卖了钱还多给你一股。”
“嗨呀!”马洋豪气地一甩手,道:“行啦,姐夫,那小二甲子也不能有多大,不行你就给我姐留着吃吧。”
马洋此话一出,赵军脸色一变,一巴掌拍在马洋背上,道:“可不行说这话!”
反应过来的马洋自己也捂上了嘴巴,放山这行忌讳最多,哪有棒槌还没出土,就嫌弃棒槌小的?
见马洋挨拍,李如海面露喜色,他向前一步想落井下石,却被李宝玉给拽住了。
李如海回头,就见李宝玉向他使眼色。马洋虽有小错,但刚立了大功,再加上其特殊身份,就算赵军也不会太责怪他。
果然,赵军刚拍完马洋,又给他甜枣道:“小洋,你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跟我放山,那你就自己多上点心,该学的你就学学。完事儿等哪天再排棍儿啊,我排头一棍儿,你就第二棍儿。”
赵军此话一出,跟在后面的张援民脸色一变,紧忙上前唤道:“兄弟……”
之前赴岭南会邵家帮时,赵军曾在两帮首脑面前,亲口宣布张援民是赵家帮的副把头。
一般参帮的副把头,也就是放山时的二棍。
而从岭南回来,趟窝棚前那片老埯子的时候,张援民也确实是排第二棍。
对于这个身份,张援民是很骄傲和自豪的。这虽然不是什么官,但却能体现他在哥几个当中的地位。
可没想到,他才以二棍的身份放了一次山,这位子就保不住了。
“啊……大哥呀。”赵军回头看了张援民一眼,然后说道:“小洋点子兴(xìng),让他排二棍儿行。”
赵军在赵家帮里,向来是一言九鼎。而且他说的也没毛病,马洋运气太好了,这是张援民所不能比的。
可就当张援民有些失落时,赵军对他道:“大哥,副把头还是你。”
说完这句,赵军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补充道:“你抬棒槌抬的比我都溜,那手也太稳了。”
“哈哈哈……”听赵军夸他手稳,张援民笑得合不拢嘴。他们张家从他爷爷开始,就是十八道岗子有名的巧手。到了张援民这儿,更是没有他不会干的活儿。
但自从跟赵军放山抬参,张援民才算找到自己这双手的价值。
保住了副把头之位的张援民刚高兴两秒,就听马洋对赵军说:“姐夫,一个参帮能有几个副把头啊。”
“就一个!”还不等赵军开口,李如海就抢先道:“邵家帮好几十人,也就一个副把头啊。”
马洋闻言,回头瞪了李如海一眼,然后转头又对赵军说:“姐夫,那三把头呢?”
“哪有三把头啊。”李如海道:“我在抚松认识那么些参帮,也没听说谁家有三把头。”
“我跟我姐夫说话,哪有你事儿?”马洋回头怼了李如海一句,然后一脸期盼地望着赵军,期盼赵军能给他安排个职位。
赵军瞥了马洋一眼,没接他的话茬。这孩子最近挺飘的,要再给他安排官儿,自己老丈人家整不好都得分家。
见赵军没吱声,李如海嘿嘿一笑,想着怎么利用自己参帮管事的身份给马洋穿个小鞋,但他想来想去才发现,自己这个参帮管事也是有名无分。
几人说说闹闹地回到窝棚,邢三已经把炕铺好了。
就这样,赵家帮上炕睡觉,第二天早早起来,赵军带人拿着洗漱用品、拎着水梢直奔河边。
几人从瞭望台下走过,出了树林来到石塘带上,首先看到的是赵军堆在那里的三堆土豆。
“姐夫,动了!”看到有两个土豆滚落在地,马洋激动地喊着赵军。
赵军、王强快步过去,捡起那滚落的土豆,就见土豆表面有浅浅的沟。
赵军回手,将被啃过的土豆塞给马洋,马洋看了一眼,便脱口道:“这好像耗子嗑的呢。”
“就是耗子磕的。”王强很是认可马洋的话,他将手里的土豆丢在地上,然后对赵军道:“大外甥,今天晚上不用在这儿蹲。”
“嗯呢。”赵军应了一声,迈步向河边走去。
在河边洗漱完,邢三带着赵金辉,和马洋一起提着水桶回窝棚做饭,赵军则带着王强、张援民几人去抬参。
抬参的主力有李如海一个,所以在临分开的时候,李如海甩给马洋一个挑衅的目光。
马洋梗脖子瞪眼回应,但紧接着耳边就传来邢三的声音:“马小子,你拎水瞅着点道儿!”
“哎,三大爷。”马洋再飘也不敢跟邢三嘚瑟,他乖巧地应了一声,然后跟着邢三回窝棚去了。
赵军几人来到昨天马洋发现野山参的地方,昨天发现得晚,当时就算抬到黑天也抬不出来。
所以,赵家帮留了记号,今天天亮再来。
到这里后,李宝玉拿出侵刀,在就近的松树上砍出老爷府,张援民从挎兜子里掏出红布缠在树上,并将老爷府裹住。
这时,王强将点着的三根草棍送到赵军手中。
赵军接过“香”,神色肃穆地站在老爷府前。他本来是不信这个的,但怎奈王强他们都信,就只能少数服从多数了。
等王强、李宝玉等人都站到赵军身后,赵军喊声“跪”,众人便都随着他跪倒树前。
赵军将三根草棍举过头顶,高声祝告山神爷、老把头保佑他们平安,保佑棒槌千年不长锈,万年不长斑。
祝告完,赵军将三根草棍插在地上,然后带着众人连拜三拜。
拜完,赵军刚直起身,就有李如海快步过来将其扶起。
在这方面,李如海倒不像管事,反而像总管。
起身后的赵军来到那苗二甲子前,他回手便有张援民奉上红布包。
赵军将其打开,里面有一把鹿角匙,还有一根穿了铜钱的红绳。
这时,李宝玉、解臣拿着木棍过来,李宝玉将两根“Y”型的卡巴拉棍插在二甲子两侧,解臣将他手中的直棍两端分别架在两根卡巴拉棍上。
二人退下,赵军上前,将红绳两端绕在横着的直棍两段,然后红绳中间那段垂下,赵军使其绕住二甲子的地上茎。
在放山行中,流传着野山参会跑的传说,而且不止一个人经历过。
所以,放山人在抬参前,用带铜钱的红绳将野山参的地上茎绑住,防止野山参跑。
而这种带铜钱的红绳,就被放山人称为棒槌锁。
以前赵家帮抬的参都没地上茎,所以一直也没用到这个。
按理赵军带着大伙过来,就是想来个双管齐下、齐头并进,将两苗参都抬出来。
这样的话,那边的四品叶就也应该用棒槌锁绑上。
这年头,铜钱在农村很常见,就棒槌锁这东西,赵家帮人手一根。
赵家帮不缺棒槌锁,而此时没人绑那四品叶的原因,是因为他们还有一项仪式要举行。
赵家帮以赵军为首,他们像拜老爷符一样,齐齐跪倒在二甲子前。
赵军双手高举,高声道:“拜谢山神爷、老把头赐开山钥匙!”
赵军话音落下,他双手、额头触地,赵家帮众齐齐叩拜。
赵军连拜三拜,连谢三次,然后直起上半身,道:“一会儿都仔细着压,这周围必有大货!”
赵军这话,也是仪式的一部分,是一种美好的盼望。
赵军话音落下,王强等人齐齐应是。
然后,王强、张援民、李宝玉、解臣、李如海五人起身,李如海蹿到赵军身旁,但他这次没扶赵军,而是从兜里掏出鹿角匙,要与赵军同抬这二甲子。
至于王强、张援民,俩人掏棒槌锁奔那四品叶去。
赵军手持鹿角匙顺着二甲子地上茎往下一探,轻轻一拨,土开芦头现。
清晰的马牙芦,再往下拨第二下,便看到了枣核艼。
见此情形,李如海感觉不对劲,而赵军心里隐隐有些激动。
枣核艼有须,这个交给李如海处理。赵军手不停,鹿角匙再往下拨,松软的腐殖土被鹿角匙拨、挑开,堆花芦、圆芦出现在眼前。
“这不……”李如海想说不对,但想到放山时不能乱说话,他紧忙闭嘴看向赵军。
马牙芦、堆花芦和圆芦,是野山参芦头的三种形态,当它们同时出现时,就是行里所说的三节芦。
当一苗野山参具备三节芦时,这苗参的参龄少说也得四十年,一般都得是接近四品叶才有的特征。
而二甲子的参龄,通常在十年到二十年,又怎会出现三节芦?
鹿角匙继续向下探,参体出现在赵军眼前。
这参皮质发白,有明显的跑纹。
赵军知道这是土质的原因也没在意,而此时李宝玉、解臣在赵军身后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解臣双眼盯着那参芦头,在心里默默地数芦碗。等他查清楚,并推算出这苗参的参龄时,解臣忍不住在李宝玉耳边道:“这哪是二甲子啊?这特么少说也得有八十年啊!”
八十年往上,那就是五品叶!
区区一苗二甲子,转眼竟成了五品叶!这是什么情况?
解臣说话时,李宝玉也已推算出了眼前这苗“二甲子”的年龄,他将脸往解臣那边一歪,小声道:“这是转胎了!”
“啊!”听李宝玉这话,解臣恍然大悟。自从他入行就听人念叨,说二甲子不一定就是二甲子,有些五品叶、六品叶的大货会转胎成为二甲子。
这是由于大货芽孢受伤,野山参进入休眠状态。
休眠的过程,野山参不出叶。而等它结束休眠,再发芽出地上茎时,它最先呈现的形态就是两片巴掌叶,也就是俗称的二甲子。
这也是二甲子被唤作开山钥匙的原因之一,而另一个原因就是二甲子的出现,预示着附近还会有其它的野山参,这二甲子就是进入老埯子的钥匙。
纸上得来终觉浅,更何况是听来的呢。
以前李宝玉、解臣对野山参转胎没有概念,今天亲眼得见,二人才知这并非传说。
在赵军这边看会儿热闹,李宝玉、解臣又去了张援民、王强那边。
由于土质的原因,这两苗参不仅皮色发白,而且水须子多,这就给赵军他们增添了很多工作量。
就这样,赵家帮两组人从早上五点多抬到了九点半,邢三那边饭早都做好了,可怎么也等不回赵军他们。
邢三想过去看看,但赵金辉、马洋早就跑了,只剩下他一个在。
两苗参一前一后出土,赵军捏着芦头,将参提在眼前仔细观看。
这参没什么突出,也不是奇货,但五行俱全,正常价走是没问题。
而张援民、王强抬出的参偏小,虽然是四品叶,但也就一钱出头,都未必够上秤。
但赵军并不在乎,那参不够上秤,正好留着给马玲补身子。
当赵军四人抬参时,李宝玉他们就准备好了青苔和松树皮。
他们动手将两苗参打包,赵军催促道:“包好咱赶紧回去吃饭,我都饿了。”
能不饿么?每天在家这时候早都吃完饭了。
可就赵军话音刚落,马洋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棒槌!棒槌!”
祝兄弟们新年快乐,身体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