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比亚大陆的天空上。
稀薄的云层之下,特西拉堡垒都市依旧在有条不紊地喷吐着毁灭的火焰。
炼金弩炮的轰鸣、魔导光辉的闪烁、士兵战吼与虚空生物嘶鸣混杂成一片永不停息的背景音。
然而这一切,在极高处那两个存在的眼中,犹如一张平铺的图。
抵抗之王与破灭之猿已经悬在这里观察了数日。
破灭之猿断裂的右臂处,紫黑色的虚空能量与残留的土黄星界之力仍在细微地纠缠、对抗,阻止着愈合。
他猩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扫视着下方每一个战术细节。
盾墙的交替、骑兵楔形阵的穿插、火力网的瞬间调整。
终于,连一贯沉默寡言、周身缠绕着压抑暗金光泽的抵抗之王,也微微转动了头颅,低沉的声音仿佛直接在破灭之猿的意识中响起:
“你是参与过毁灭世界最多的天启。这样的世界……你见过吗?”
破灭之猿闻言,极其人性化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紫黑光晕都波动了一下。
“我如果见过,就不会拖着这条胳膊,跟你在前线只是看着。”
他没好气地回应,“大部分世界,我落地瞬间,虚空侵蚀加上我的规则解析,就能把那地方的一切,我是说底层规则和信息结构——看个七七八八。满足了我的‘求知欲’,剩下的就是按部就班的毁灭,或者看它们自己崩溃。没有意外。”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下方那堪称艺术般的防御战。
“但这里……不一样。
“落地就被屏蔽了感知,规则被某种力量锚定和加密,信息流动被高度整合控制。像捂住了耳朵,遮住了眼睛。
“这种‘未知’,才是支撑我现在还没找个地方自我了结好好回去睡一觉的惟一动力。”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以及被强烈好奇心驱使的兴奋。
他们确实没怎么出手,只是在观察。
下方的网状节点防御体系,他们起初只是“略有经验”地评价了一句。
毕竟在无尽的世界中,智慧生灵为了抵抗毁灭,能想出各种匪夷所思的方法。
拉通整个世界、建立数十上百道连绵防线的“笨办法”他们都见过,那场面比眼前的网状节点更加宏大而夸张。
真正让他们感到一丝寒意,乃至……“恐怖”的,是那些战士本身。
那些身穿重甲、以血肉之躯结成盾墙的士兵,那些驾驭战兽、在紫色潮水中精准穿插的骑兵,那些站在法师塔上、面无表情引导战略法术的施法者。
他们的行动整齐划一到令人发指,战术执行完美得如同尺规作图,面对无穷无尽的怪物和侵蚀精神的低语,心智坚定得仿佛磐石。
“除非这个世界是虫巢意识,”破灭之猿喃喃道,又立刻自我否定,“但虫巢意识造出的部队,就像这些没脑子的虚空生物一样,只有本能,没有‘意志’。
“可他们分明有独立的意识,会疲惫,会受伤,会怒吼……却又能为了一个整体目标,做到如此极致的协同。”
抵抗之王周身的暗金能量微微起伏,那是他积压的毁灭欲望与眼前现实碰撞产生的烦躁。
“所以,这个世界……真的能扛过去。”
他不是在询问,而是在陈述一个逐渐清晰的结论。
“至少这个大陆,看起来毫无破绽。”
破灭之猿收回目光,语气变得意兴阑珊,“想在这里找到突破口?可能性微乎其微。虚空在这里吞噬,信息反而被这那地上的神国吸收、整合、加密了。
“我能‘嗅到’的信息比在未受侵蚀的区域还少。这里绝对是他们的核心重心,再待下去纯粹是浪费时间。”
而且他们都清清楚楚的明白,他们虽然飘在这里,看着下方的战场,但同样那位神明也一定在某处看着他们,就像他们看着下面一样。
毫无意义。
说实话,如果不是知道神明的力量,不到最后的绝境,是绝对不会出现的,他们早就死了。
当然如果神明直接出手,他们也乐得清闲。
说不定这样一位神明的力量足以真正的摧毁他们呢?那也是一件幸事。
抵抗之王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他那双仿佛蕴藏着湮灭世界的眼睛,最后扫过特西拉堡垒上空那散发秩序银辉的铁花构造体。
“……去其他大陆。从边缘,从刚被撕裂的伤口,更容易看到血肉下的真相。”
两道身影,一道暗金深沉,一道紫黑残缺,不再留恋,化作几乎无法察觉的流光,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勒比亚的天际,只留下下方依旧激烈、却似乎从未被他们真正影响的战场。
…………
贝斯塔尔大陆。
后方战略指挥中心,“深岩之眼”。
这是一个深埋于山腹、被多重符文和结界保护的庞大空间。
中央的全息战略沙盘上,正实时投射着整个艾盖拉世界的缩略图。
代表虚空的深紫色,已经蚕食了世界约四分之一的区域,主要集中在东部的塔里尔,那已完全沦陷。
以及正在激烈交火的贝斯塔尔北部、泰特东北沿海。
在标注为“贝斯塔尔北境防区”的画面上,淡紫色的光斑正在被许多明亮的金色细线切割、阻隔,那些细线代表的就是一个个节点堡垒及其连接构成的“网状防御体系”。
一个半精灵男子,战术大师埃兰迪尔,正疲惫地靠在软垫椅背上,揉了揉因长时间注视魔法光影而发胀的眉心。
他有着精灵的尖耳和人类略深的肤色,眼角的细纹透露着阅历。
看着沙盘上虽然缓慢但确实在推进的紫色,以及那有效运作的金色网络,他忽然扯出一个放松的笑容,对旁边正在核对数据的主导者格罗姆说道:
“说真的,老伙计,这些虚空怪物……看起来也没传说中那么吓人嘛。除了数量多得让人头皮发麻,战术简直一根筋,就知道往前冲。
“我们的分割、迟滞、消耗战术执行得比预演还顺利。你看勒比亚那边,甚至在反击,在吞噬区里消灭成建制的敌人。
“一切都在向好,虽然地盘在丢,但我们的‘抵抗’目标,可是完成得相当漂亮。这……不就是胜利吗?”
对于他们来说,胜利当然不是完全的消灭虚空,而是按照既定计划,牢牢的将对方挡住。
根据吞噬线慢慢后撤。
格罗姆头也不抬,用他那粗壮的手指关节重重敲了敲金属桌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胜利?埃兰迪尔,把你的精灵乐观收一收!”
他声音洪亮,带着矮人特有的严肃,“我们付出了塔里尔大陆,付出了十几万勇士的伤亡,才勉强建立起这条能‘看’的防线!
“如果虚空只有这点能耐,卡纳大人何必制定‘最后防线’计划,甚至预言可能只能守住环塔之城一隅?”
明明卡纳说的是最极端的情况,但他们觉得那可能就是预言,所以一直按照最坏的情况做的打算。
对此也不算错,所以卡纳没有阻止。
他抬起头,浓密的眉毛下,眼睛锐利如刀。
“你觉得卡纳大人是杞人忧天?想想他一步步走来的预言和准备,哪一次落空过?
“现在‘一切顺利’,恰恰可能是最大的陷阱!虚空吞噬的越深,降临的力量可能就越强,这是星界知识当中的常识。”
其实根本不是。
这可是卡纳从泰坦神族那里获得的信息。
“我们才丢了四分之一的世界,远没到可以松气的时候!”
埃兰迪尔的笑容收敛了,他叹了口气,点点头。
质疑卡纳?没人会真的这么做。
那个男人的身影和声望,早已与世界的希望融为一体。
大家只是……在顺利的战局下,难免会产生一丝侥幸。
但格罗姆的提醒像一盆冷水,让他清醒过来。
就在这时,刺耳的优先通讯铃声在战略室内响起。
一名狐族通讯员几乎是跳了起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报告!北境‘猛虎之心’、‘灰盾’、‘长矛’等多个节点堡垒同时发来紧急观测报告!
“在已沦陷的‘黑沼区’上空,出现大规模空间扭曲现象!范围……极其巨大!”
沙盘上,贝斯塔尔大陆那已被染成深紫的北部区域中心,一个刺目的红色光点开始疯狂闪烁,并迅速扩大成一个不规则的红色区域。
贝斯塔尔大陆北境,“猛虎之心”堡垒睺望塔。
睺望手是一名年轻的狼人士兵,嗅觉和视觉都极为敏锐。
他正例行公事地扫视着远方的紫色天幕——那是被虚空彻底侵蚀的土地,弥漫着令人不适的污秽气息。
忽然,他浑身的毛微微炸起。
不对劲。
那片凝固般的紫色“天空”,并非静止。
它在晃动,像隔着蒸腾的热浪看风景,景物边缘都扭曲、模糊起来。
而且扭曲的范围在以惊人的速度扩大,很快,几乎小半个沦陷区的天空都变成了不断蠕动的、巨大的透明涟漪。
“那是什么?!”他失声叫道。
旁边的同伴立刻举起远望镜。
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异常。
城墙上的士兵,指挥塔的军官,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是超大个的怪物要钻出来了吗?”
“会不会是虚空的新武器?”
“能量读数在疯狂飙升!空间稳定性在暴跌!”
恐慌如同细微的电流,在堡垒中悄然蔓延。
信息通过魔法通讯网络,雪片般飞向后方。
几乎在情报抵达“深岩之眼”的同时,堡垒上空,空间如水纹般荡漾,身披星辰法袍的空间之神波波特已然现身。
白老鼠的大眼睛当中满是凝重。
下一刻,温和但无比稳固的气息出现在祂身侧。
卡纳到了,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只是眼神深邃如渊。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藏在高空的云层之中。
下方的守军也屏住了呼吸,整个前线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远方那越来越剧烈的空间哀鸣。
“咔嚓——”
仿佛玻璃达到承受极限的脆响,传遍了现实与精神的每一个角落。
那片扭曲到极致的空间,轰然碎裂!
不是裂开缝隙,而是如同被打碎的镜面,剥落、消散,露出后面一个巨大到令人灵魂战栗的幽暗空洞。
空洞的另一端,是冰冷、虚无、充满无尽恶意的星界虚空。
第二座虚空之门。
而且是规模远超最初的那一次,足以让整支舰队通过的巨型门户。
“呜————”
门内,并非立刻涌出怪物,而是先传出一声空灵、悠长、仿佛直达灵魂深处的幽叹嘶吼。
随着这声吼叫,浓得化不开的深紫色气息如同海啸般从门内喷发而出,瞬间席卷天地。
与此同时,所有人耳中那一直存在的、背景噪音般的虚空低语,猛然变成了尖锐的、疯狂的、充满诱惑与毁灭的靡靡之音。
“啊!”
不少精神力较弱的士兵立刻抱住头颅,眼神涣散,脸上露出痴迷或痛苦的表情,仿佛就要迷失。
就在这时,一声清越而威严的龙吟在所有生灵的精神之海中炸响。
一头体态优雅、身躯缠绕着黑白两色光辉的巨龙虚影,仿佛从灵魂意志的长河中游出,显现在每个人的意识深处。
祂的身影并不十分凝实,却带着镇压一切混乱的秩序之力。
只见祂昂首,对着那席卷而来的紫色精神风暴,喷吐出一道纯净的黑白交织的火焰。
没有温度,没有爆裂,但那黑白火焰所过之处,疯狂的靡靡之音如雪消融,侵蚀灵魂的紫色气息被驱散、净化。
士兵们猛地一个激灵,眼神重新恢复了清明,心有余悸地大口喘气。
精神层面的危机被黑白巨龙暂时抵挡。
许多老兵瞬间认出,那是守夜人最神秘的守护者之一。
但现实层面的恐怖才刚刚开始。
在无数双惊骇的目光注视下,那座巨大的虚空之门内,阴影涌动。
然后,一个、两个、十个……密密麻麻的庞大身影,缓缓“游”了出来。
它们悬浮在高空,每一头的体积都堪比海上的主力战列舰。
外形难以形容,似乎是某种扭曲的生物结构,又像是覆盖着厚重几丁质外壳的活体舰船。
表面流淌着粘稠的紫黑色能量脉络,没有明显的五官,只有数对大小不一的、散发着幽光的紫色“眼睛”或能量聚焦器官。
它们无声地排列在虚空之门前方的天空,投下的阴影笼罩了大片区域。
空气中弥漫的虚空侵蚀浓度瞬间飙升,连堡垒结界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这些,绝非之前那些只知地面冲锋的低阶虚空生物。
战争的烈度,在这一刻,陡然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