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凇丘陵,或者说雾凇森林。
位於瑟维亚王国东北边境和北方翁特加德的交界地带,於多年前的那场战争过後,已然成为了两个国度所默认的缓冲地带,各自戍守其边界。
时至今日,还经常有来往穿梭的冒险者亦或商队,在那些结满冰晶的脆硬枝桠间,於铺满地面的厚实雪层下,发现战争期间两国士兵的遗留物。
瑟维亚王国的皇家地理学会认为,雾淞森林是来自北方高原的冷空气与东南海洋的暖湿气流,在当地丘陵地带上空纠缠碰撞所形成。
低温的环境、充足的水汽、丘陵地形、当地树丛密集的植被条件,再加上一点再微小不过却至关重要的魔法粒子,让这片终年笼罩在冰雪之下的结晶森林,成为了现实世界切实可见的事物。
相比之下,关於雾淞丘陵的起源,北方翁特加德的说法,则要迷信得多。
他们认为,雾淞森林是【寒冬女神】欧吕尔创造,由这位神明在当初那场惊世骇俗的神战中被撕碎落下的衣角所化。
对於这两种说法,如果放在前世,夏南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相信前者。
但在眼下这片艾法拉大陆————考虑到自己身上正戴着的这枚【命运微光】骰子,後者由神明创造的说法,似平也不是完全没有说服力。
一如昨天晚上休息前所规划的那样,当一行五人赶到村子的时候正处中午时分,在附近山坡的另一边,就能够遥遥望见自林子里袅袅升起的炊烟。
和夏南此前冒险途中所遇见过的偏远村庄相同,冰树村并没有如何细致严谨的建筑规划,只是以那条贯穿村落的苔岩窄道为中心,朝两边横向发展,房屋错落排成几排。
但另一方面,区别於南方群岛和攀云、溯滨行省相对温暖的气候。
冰树村的房屋大多都为半地穴式,内里下凹,外墙则用结实坚硬的冷杉树与橡木构架而成,屋顶坡度极为陡峭,用於卸落上方积雪,以免屋子被压塌。
村子里的居民穿着朴实,衣服颜色以深色系的灰、黑、褐为主,多层叠穿,将身体裹得鼓鼓囊囊,且其中绝大部分都戴有能遮住耳朵的毡帽。
并没有刻意遮掩行踪,村民们隔着很远便发现了夏南等人的身影。
颇引起了一番骚动。
当他们来到冰树村村口的时候,一位头发花白,身材瘦削佝偻,疑似村长模样的老人,已是在村民们的簇拥之下,於寒风中等在了位於入口处的空地上。
「奥!尊敬的几位大人!请宽恕我未能早些出来迎候,真是天大的失礼!」
还没等几人来到近前,老人便以一种极为恭敬,甚至隐隐带着些敬畏的姿态,颤颤悠
悠地主动上前几步,语气热情而姿态低微道。
或许是因为常年蒙受寒风摧残的缘故,生活在冰树村的村民,外表比实际年龄要年迈许多。
眼前村长根据生命气息和身体活动能力判断,估摸着年龄大概在五十多岁。
但看其面孔之上那层层叠叠由寒风留下的褶皮皱纹,说是七八十岁也完全有人相信。
清楚地知道自身「冒险者」身份,在普通村民眼中意味着什麽。
对眼前冰树村村长和村民们如此反应早有预料。
漆黑眼眸转动,目光在前方一位位惶恐担忧,神色中充斥着恐惧的村民身上扫过。
夏南在心中组织着语言,正思忖着以何种方式尽可能态度温和地表明自己的来意,而不至於过於影响村民们的日常生活。
身旁,作为临时队友的「硫磺龙息」小队,已是抢先一步,和那位头发花白的年迈村长沟通起来。
「喂!老头!前几天有没有其他冒险者路过你们的村子?」
将村民们的热情视若无物,甚至还有些享受着普通平民望着自己的恐惧目光,名为「钢克」的绿皮半兽人高高抬着自己的下巴,态度傲慢地毫不客气道。
令夏南不禁微微皱起眉头,瞥了这蠢种一眼。
但紧随其後,敏锐感知下前方村民们有些不自然的表现,又吸引了他的注意。
能发现,半兽人话音刚落,村口围聚在一起的村民当中,便蓦地涌现出一阵颇为微妙的骚动。
面面相觑,嘴巴张合之间发出惊讶诧异般的无意语气词,却又在那一瞬间之後莫名默契地同时沉默下来,像是在共同恪守着什麽不为外人知晓的隐秘。
还没来得及多想,那位村长便已然将他本就佝偻的腰杆再往下弯了许多,让众人看不清其表情变化的同时,低声道:「这鬼天气冷得要命,大人们还请先进屋吧。」
「炉火已经烤上了,有什麽要紧的,暖暖身子再聊也不迟。」
哧粗大的鼻洞间喷出一股热气,在空气中凝成柱状的逸散水雾。
见身前这老头没有直接回答自己,半兽人钢克顿时咬牙瞪眼,臂膀皮肤下青筋暴突间,已是将手伸向了背後的铁锤。
「好了,钢克。」作为「硫磺龙息」小队的临时队长,吟游诗人乌利亚适时伸手,搭在了半兽人的肩膀之上。
「别着急,我们的时间还很充裕,先进屋吧。」
似是对这位队伍里临时的领头者并不认可,绿皮半兽人有些不耐烦地抖动肩膀,将对方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掌给甩了下来。
但毕竟是多年并肩作战的队友,对方都这麽说了,他便也就没有再为难眼前的老人。
只是冷哼一声,双手抱胸,扭过头看向他处。
用於招待这几位突然造访冒险者的,是位於冰树村中心,村庄里最大也最体面的木屋。
布置简洁,环境乾净,显然经常有人打扫。
壁炉内熊熊燃烧的烈火驱散了空气中的寒冷,原本一同站在村子入口迎接众人的村民们,被同冰寒一起留在了屋外。
让房间内只剩下小队和村长本人。
靠在窗边,漆黑眼眸倒映着窗外正逐渐远去,脚步略微仓促,而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村民们。
夏南心中思绪浮动。
房间里,乌利亚已是就他们的来意,和冰树村的村长沟通了起来。
「你放心,我们不会对你的村子做什麽。」
「如果事情发展顺利的话,今天太阳落山之前就能够离开,连过夜都不需要。」
相较於方才的半兽人钢克,同为人类的吟游诗人乌利亚虽然说话时仍然带着一副高高在上的语气,但好歹也算是能够相对和善而完整地表明他们一行人的态度。
表示若非意外,否则不会无故伤害冰树村里的居民。
「当然,这————需要你配合。」
他语气略微加重。
见身前老人小心而惶恐地连连点头,这才在嘴角弯起一抹满意的笑意,开口解释道:「我们是来自血铸堡的冒险者小队,之所以来你们村子,是因为接到了要塞那边的任务。」
「半个月前,一支完成任务正返程的职业冒险小队,在路过你们村子附近的时候,遭到了一头报丧女妖的袭击,幸存者寥寥无几。」
「而我们的目标,正是这头危险的魔物。」
「报丧女妖!?」伊利亚方才说完,其身前坐在桌子对面的年迈村长,便止不住地高声惊呼起来,「就在村子附近?怎,怎麽会!?」
或许并不清楚报丧女妖这种魔物的具体挑战等级,或者其他与之相关的详细信息。
但显然,村长知晓其对於普通人的致命危险。
「没错!」似是非常满意眼前老人的惊讶反应,乌利亚笑着拿起桌面上升腾热气的茶水,抿了一口。
「你们村子倒还挺幸运的,这麽多号人,如果真被那头魔物发现了,怕是一个都活不下来。」
「但是————」
见村长表情愈发恐惧,乌利亚故意拖了个长音,而後接着道。
「放心,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帮你们解决这头魔物。」
「也不需要什麽报酬————」
「吃的!」身旁的半兽人钢克听到这里,突然出声打断道,「给老子准备些吃的,再来几个屁股肥的————」
话只说到一半,便就被乌利亚瞪着眼低声喝止道:「注意点!我们的任务还没有结束,别忘了格雷琴队长的规定!」
知道单凭自己怕是压不住对方了,吟游诗人只得搬出他们那位失踪了的队长。
颇为有用。
「格雷琴」的名字一出,原本望着窗外村庄跃跃欲试的半兽人钢克,便蓦地萎靡下来。
低垂着脑袋,嘴里嘟囔着什麽「少拿队长说事」之类的,却也不再提刚才的要求。
咳咳有些刻意地清了清嗓子。
乌利亚神情严肃而认真地向身前老人,询问起有关他们任务的情报:「说说吧,关於那队冒险者,关於你们村子附近的那头报丧女妖,你都知道些什麽?」
闻言,村长咽了口唾沫,脖颈间松散下垂的肉褶随之荡了荡,微微抬起脑袋,目光在前方正望着自己的吟游诗人乌利亚、其身旁满脸埋怨低垂着脑袋的半兽人钢克,以及角落阴影中的半精灵游荡者、门口附近的光头游侠,和窗边的夏南与其脚边那头冬狼身上扫过。
眼神一瞬闪烁,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而後以一种小心翼翼的敬畏语气,回忆道:「呃————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您说的那支冒险小队,应该一共是六个人,其中有四名人类,还有一位半兽人、一位穿重甲的矮人,对吗?」
「没错!」对照着血铸堡提供的任务信息,乌利亚微微颔首,「但是最後活着回到要塞的,就只剩里面的矮人。」
确认双方所指的都是同一支小队,村长稍微松了口气。
「那就对了。」他斟酌着用词,「当时他们确实路过了我们这里,但也怪我们村子地处偏僻,没什麽好东西能够用来招待。」
「那几位冒险者只待了一晚,第二天就离开了。」
并不是什麽值得格外关注的情报,乌利亚闻言不禁陷入沉默,思忖起来。
而也就在这时,自进入房间後就没怎麽开口的夏南,却忽地出声道:「招待?」
「那队冒险者当时就没有额外要求些什麽?」
闻言,只见村长面色骤然一变,哪怕只下一秒就恢复了原本的状态,但那一瞬间的僵
硬却并没有躲过夏南的视线。
强行在脸上挤出一抹礼貌的笑容,村长回答道:「只是一些路途中间可能用到的补给而已,大人们帮着处理林子里的危险魔物,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恩————另外,您也知道的,雾凇森林里都是些千篇一律的结晶树木和冰白雪地,如果不熟悉当地环境,很容易就在里面迷路。」
「所以那几位大人在离开之前,还特意聘用了我们村子里的一位猎人当作向导。」
「哦?」吟游诗人乌利亚眼前猛地一亮,「所以当时在场的,除了他们,还有一位你们村子的猎人?」
村长沉沉点头。
「那他人呢,还活着吗?」
「还活着,大人。」
「那还等什麽,赶紧把他叫过来!」
闻言,望着眼前因为发现线索而情绪莫名激动的吟游诗人,村长恰到好处地在脸上显露出一副遗憾的表情,向对方摊了摊手,道:「实在抱歉,大人。」
「您来的不巧,这位猎人前天才刚刚离开村子外出打猎,所以————」
神色在失望中带着抹狐疑,乌利亚打量了两眼身前的村长,语气逐渐变得不善:「前天才走?那他大概什麽时候能回来?」
「请您放心。」村长垂下眼帘,「按照以往惯例,最迟明天下午太阳落山之前,他应该就能够回到村子。」
嗤桌子对面,知道当天解决目标後便立刻返程的计划已然失败,半兽人钢克重重打了个响鼻。
也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瞥了眼身旁的乌利亚。
「行。」
感受到来自队友的压力,吟游诗人脸上的表情不是很自然,只在村长面前有些别扭地故意端着姿态道:「那我们就在你们村子里多住上一天。」
「今天晚上,你们有什麽鲜肉、美酒,用来招待的————都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