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高德心底的警铃炸响。
这一切的一切,所有碎片化的线索在这一刻骤然串联,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他牢牢束住。
高德甚至能感受到,那股潜藏在人群中的恶意,不再是隱晦的窥探,而是化作了实质的利刃,直刺而来。
然而,即使他的反应已经足够快。
仍然是为时已晚。
这一瞬间,高德能清晰地察觉到,那位裹在法袍中的神圣帝国法师,瞳孔诡异地停顿了一瞬。
不是失神的呆滯,更不是犹豫的迟疑,而是......而是一种如同精密机械被远程接管时的短暂僵直。
下一秒。
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从那法师的瞳孔中骤然爆发!
那不是高阶法师常见的魔力威压,没有汹涌的元素波动,也没有撕裂空气的能量震盪,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阴鷙的意识威压。
它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掠过街道上每一个人的神经,却又让他们毫无察觉,只在潜意识里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对方原本灰蓝色的眼眸深处,骤然腾起一抹妖异的幽紫光芒。
那光芒亮得惊人,却又转瞬即逝,如同暗夜中划过的紫电,未等旁人看清,便已隱没在瞳孔深处。
可就是这惊鸿一瞥,却带著一种俯瞰眾生般的漠然与一种执掌生死的算计。
兜帽下的面容依旧模糊,但周身的气场已然剧变。
这神圣帝国法师给高德的不再是潜伏者的隱秘,而是一种上位者的掌控感。
是源自灵魂层面的傲慢,哪怕只外露一双眼眸,也难掩那份凌驾於眾生之上的傲慢。
而几乎就是在那神圣帝国法师气息异变的同一时刻。
高德突然身边的空间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
那不是地面的摇晃,而是源自空间的嗡鸣。
就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无声地扩散开来。
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光线在无形的力场中折射出诡异的弧光。
原本清晰的银白建筑轮廓变得模糊虚化,像是隔著一层晃动的水幕,连行人的面容都开始扭曲变形,透著一股不真实的诡异。
“空间法术!”还未等高德说什么,他身边的少女已然开口道。
语气彻底褪去了先前的轻快,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少女清澈的眼眸中映著扭曲的光线,瞳孔微微收缩,下意识抬手摸向脖颈间的吊坠。
只是那枚吊坠此刻一片沉寂。
“不是针对我本体,是针对空间。”下一瞬,少女就想通了关键。
她的吊坠能够豁免七环及以下所有针对自身的法术,是最强力的护身符。
然而这道法术没有锁定她的灵魂更非锁定肉身,而是直接瞄准了她所在的这片空间,完美绕开了吊坠防御的核心。
话音刚落,两人周围的空间突然剧烈扭曲起来。
原本平整的石板地面如同水波般起伏。
一道暗灰色的裂隙毫无预兆地在他们脚下展开。
裂隙边缘流淌著细碎的空间乱流,如同破碎的墨色绸缎,散发出一股吞噬一切的阴冷气息。
那是位面与位面之间的虚无地带,冰冷、死寂。
这道裂隙的范围恰好笼罩了流荧周身五尺,而高德因为距离她不足三尺,正好被囊括其中,避无可避。
一股恐怖的吸力从裂隙中爆发出来。
不是物理拉扯,而是空间层面的牵引,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要將他们从法师位面,硬生生剥离、拖拽到另一个未知的维度。
高德下意识伸手去抓旁边的立柱,指尖却只擦过冰冷的石材表面,整个人便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拽向裂隙。
“抓紧我!”高德低喝一声,反手想要抓住身旁少女的手腕,下意识想要將之护在身后。
然而,即便在这生死一线的危机时刻,面对高德伸来的手,少女依旧下意识地侧身避让。
那边界感就如深入骨髓,哪怕濒临绝境,也不愿打破“不与旁人隨意触碰”的习惯。
她的动作极快,带著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捷,避开的同时,指尖还下意识地蜷了蜷,像是在为自己的反应道歉。
来不及多想,裂隙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那声音不是通过耳朵传入,而是直接震盪在灵魂层面,让两人的意识都出现了短暂的眩晕。
吸力陡然倍增,如同一张张开的深渊巨口,將周围的空气、光线甚至时间都一併吞噬。
两人的身体如同被狂风捲起的落叶,不受控制地朝著暗灰色的裂隙急速坠落。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快到他们连做出半点有效应对的时间都没有。
事实上,扭曲空间、跨越位面这种层级的法术,至少是六环起步,以他们此刻的实力,即便反应过来,也无力抗衡。
裂隙在两人完全坠入的瞬间,仅持续了一秒便轰然闭合,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只在空气中残留著一丝微弱的、如同蛛丝般难以追踪的紊乱空间波动。
很快便被街道上的喧器、小贩的喝、法师的交谈声彻底掩盖。
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两个大活人凭空被捲入裂隙、消失无踪。
这本该是足以引发全城轰动的异事。
可黑曜石商会门口依旧人流如织,所有行人都神色如常,没有丝毫惊惶,甚至没有一个人朝这边多看一眼。
不是他们冷漠,更不是他们镇静,而是在他们的视角里,什么异常都没有发生。
没有暗灰色的裂隙,没有扭曲的空间,没有诡异的吸力。
甚至连本该消失的高德与流荧,都依旧“活生生”地站在原地。
普通人眼中,只见那位平平无奇少女对著高德微微頷首,脸上带著浅浅的笑意,像是在告別。
而高德则对著她点了点头,转身朝著城东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稳。
紧接著,“少女”也转身,朝著相反的方向离开,很快便消失在人潮之中。
这一切都无比逼真,细节饱满到无可挑剔。
包括两人告別时的眼神、转身的弧度、甚至衣角飘动的幅度,都与真实场景別无二致。
这一切全部结束之后,人群中那位裹在深灰色法袍中的神圣帝国法师,眼眸中的幽紫光芒悄然褪去,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
他的眼神与气场瞬间恢復了先前的状態,即那种潜伏者的隱秘,不再有半分上位者的掌控感。
不过其中又多出了几分茫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指尖微微颤抖,脸上露出一丝混杂著疑惑篤定的神情,仿佛隱约知道自己完成了某项重要的任务,却又说不清具体过程。
他警惕地向四周扫了一眼,见无人关注自己,立刻压低兜帽,转身钻进旁边一条僻静的小巷,脚步急促却稳定。
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秘银城错综复杂的街道中,再也寻不到踪跡。
千万里之外,神圣帝国首都,铁城。
宏伟的宫殿深处,是一间没有任何光线的黑暗大厅。
大厅中央,铁王座之下,摆放著一张简约却透著森然气息的黑石桌。
桌面之上,悬浮著一幅巨大的立体地图。
地图以血色蔷薇为图腾,象徵著神圣帝国的疆域。
而在地图的西侧,一朵盛放的金雀花占据了四分之一的大陆面积,花瓣坚韧,牢牢挡住了血色蔷薇的蔓延之势,那是金雀花王朝的象徵。
地图之前的其中一张镶嵌著细小红宝石的黑石椅上。
隱隱约约能看见坐著一个身材娜的身影。
在黑暗中她的外貌看不真切,可那双眼睛,是这片绝对黑暗中唯一的光亮,在这种环境下反而异常耀眼醒目:
泛著妖异的幽紫光芒,如同两颗悬浮在深渊中的紫宝石,深邃、冰冷,带著洞悉一切的锐利。
只是此刻,那对眼眸多少有些飘忽,就好似主人的心思不在当下,已经出神一般。
就在这一刻,那双眼眸中的幽紫光芒骤然暴涨!
骤盛又骤逝,一切恢復如初。
不同的是,先前飘忽的目光此刻变得无比集中。
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落在身前的立体地图上。
在金雀花王朝疆域最北部的位置,原本有一点璀璨的银白色光华。
它如同小太阳般灼灼闪烁,源源不断地向金雀花的花瓣输送著能量,滋养著这朵古老的王朝图腾就是在此刻,那点银白色光华骤然从金雀花的疆域中消失。
没有任何预兆,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彻底无影无踪。
梅蔷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黑暗中,无人能看清她的表情,唯有那双幽紫眼眸中,闪烁著冰冷的愉悦。
许久许久,空旷的大厅中,终於迴荡起一声妖异的笑声。
那笑声不高,却带著一种穿透灵魂的诡譎,如同毒蛇吐信,又如同蔷薇绽放时的低语,持续了许久才缓缓消散。
紧接著,一声极其细微的、带著点惊疑的轻咦声,悄然飘起。
细细一看,不知怎的,诺兰大陆真正的最北部,那格格不入的纯白地区之中,散发著紫色微光的紫琼花,却是在这时骤然闪起一点银白光华。
那光华如同流星般短暂,只亮了一瞬便彻底熄灭,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地图当即又恢復成梅蔷所期待的那般。
所以,那一点惊疑很快就被拋诸脑后。
紫琼花,她不敢轻易触碰。
但以她对那位存在的了解,这朵紫琼花就算彻底绽放,也只会死守那片纯白区域,绝不会越界半分。
百分之一百!
黑暗的大厅中,再次陷入死寂。
唯有那双幽紫眼眸,依旧静静地注视著地图,如同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为自己的点子而愉悦。
失重感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刺骨的冰冷与坚硬的碰撞。
少女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头痛如同钢针般扎进脑海,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
她下意识抬手按住额头。
眼前的世界是一片压抑的灰黑色。
天空是永恆的暗灰,没有太阳,没有星辰。
只有远处地平线尽头,飘来一抹微弱得近乎虚无的灰白色光晕,勉强照亮了身下无边无际的荒原。
她躺在一片鬆软的白色粉末上。
粉末冰凉刺骨,沾在皮肤上如同细小的冰粒,钻进衣领、袖口,带来一阵瑟缩的寒意。
她抬手一摸,指尖触到的是细碎、粗糙的颗粒。
凑近鼻尖轻嗅,一股淡淡的、腐朽的气息钻入鼻腔。
那似乎是生物骨骼风化后形成的枯骨粉末。
“这里是......”少女轻声喃喃著。
她下意识调动体內的法力,想要施展法术,却发现法力池中一片空茫。
原本奔腾不息的法力如同被冻结的河流,彻底沉寂,无论她如何催动精神力,都无法引出分毫。
她再认真感受,才发现不止是体內的法力沉寂,自己身边的空间中,竟然也不存在任何哪怕一丝的魔力。
这.....怎么可能?
这种感觉陌生又恐怖,是她自开始法师修行以来,从未经歷过的情况。
她猛地低头,看向脖颈间的吊坠。
此刻如同一块普通的饰品,没有任何灵光流转。
头痛持续不断,並不强烈,但就像是有无数根细线,在拉扯著她的灵魂,让她难以集中注意力。
她只能是勉力抚著额头,缓缓站起身。
脚下的枯骨粉末鬆软易陷,每挪动一步,都要下陷半寸,耗费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
她环顾四周,荒原平坦得看不到任何起伏,目之所及,只有无边无际的枯骨粉末.....
以及远处几座孤零零矗立的残破石塔。
石塔的轮廓在灰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如同蛰伏的巨兽。
突然。
她的眼睛一亮。
在不远处的枯骨粉末之中,她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正是被裂隙一同捲入的高德。
不过相比她,高德的情况似乎是更糟?
因为此刻对方还躺在枯骨粉末之中,双目紧闭,眉头紧紧蹙起,脸色苍白,显然也正承受著与她相同的痛苦。
重点是,高德並未清醒,还处於昏迷状態之中。
少女连忙向著高德所在迈步过去。
一路脚步踉蹌,好几次险些陷入过深的枯骨粉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