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後院。
南宫白菜撑起一小片念力场域,以幻术隔绝外界。
「嘭!」
一位穿厚厚铠甲的骨灵强者,从灵谛袖中飞出,重重摔在地上,砸得地面下沉不少。
它全身骨骼,皆呈蓝色,烙印着一些字文。
骨架很大,有金属质感。
李唯一一身黑衣,英挺的傲立在他正前方,轻咦一声:「蓝骨将军,姚休。」
姚休,是代表黑水骸府,参加逍遥京道争的第一骨杰。
小圣山修为。
踏入坤元境的青浊,曾追杀闯入无声鬼域的蓝骨噬魂军,大统领「夜天王」和十大副统领之一的「姚舛天王」皆毙命。
修为较弱的姚休,因不是青浊的主要目标,竟逃出生天。
弱小,有时反而可以活命。
「李唯一……怎麽会是你?你不是被岁月女皇夺舍了吗?」
姚休一双骨框中,蓝色火焰跳动,显露其内心的惊异。
这下轮到李唯一诧异,忍不住看向站在左侧的南宫:「女皇夺舍我?」
「以你的天资、体质、身份,女皇擒拿你,自然是为了夺舍你。」姚休迅速平静下来,缓缓站起身,知道落入李唯一手中不会有什麽好下场,一副已然认命的模样。
南宫白菜道:「女皇怎麽可能夺舍一个男子?有人在制造谣言。」
「为什麽不可能?当没有了血肉外衣,大家并没有太大区别,至少我们骨族将男女之别看得很轻。」姚休暗暗思考那女子的身份,以及自己被擒拿的原因。
灵谛感叹一声,表示理解:「脱去皮囊都是二百零六骨,穿上衣裳便有一万八千相。他们二人现在沉迷在对方的美貌、衣裳、肌肤、香味等虚假的声色身相中,理解不了的。只有我们这种乾巴巴的修者,才能看透事物的本质。只有先化为白骨,孑然一身,再修佛,才能真正的六根清净。」
南宫白菜白纱遮盖上半身,但双袖中,十根雪葱玉指暗暗拧紧。
李唯一并不在意外界是如何传言的,只想弄明白心中疑惑:「你来旗城,是要和岁月古族做生意?」
此前姚休已被灵谛骗出此行的目的,自然没什麽好隐藏:「岁月古族的商队,不就在外面?李部首何必多此一问?」
李唯一道:「以你的天资和修为,到底是什麽样的生意,需要你亲自前来?」
姚休道:「岁月石、椿蚕、生泉和命泉的泉水。」
南宫白菜无法接受岁月古族和黑水骸府有交易的事实,白纱下,响起冷冽的声音:「你们胁迫的是岁月古族中的什麽人?」
「胁迫?」
姚休冷笑一声:「是岁月古族的人,主动向黑水骸府进贡,这才有了与我们做生意的机会。」
「你在胡说。」南宫白菜道。
姚休看出她多半出身岁月古族,所以才如此在意,於是:「一百多年前,你们圣堂生境因为岁月墟古国、生泉、九品帝药等宝物,被洞墟幽境的逝灵大军攻伐,就连远在银泽屍海的浑无屍帝都被吸引过来,但为何离你们最近的黑水骸府没有出兵?
「葬东皇大人是要脸的,收了好处,不一定帮得上忙,但肯定不会落井下石。」
南宫白菜知道姚休多半没有说谎,而正是如此,心中难受至极。因加入过哨灵军,对太阴教这种被亡者幽境扶持起来的势力,是深恶痛绝。
怎能接受岁月古族和亡者幽境有来往?
李唯一道:「你尚未回答她刚才的问题。」
姚休叹道:「答案就在外面!以你李唯一今时今日的修为,自己去寻找即可,何必问我?但我劝你,最好不要管这件闲事,岁月古族只是想生存而已,他们有什麽错?」
「好,我这就去。」
南宫白菜径直向外走去,被李唯一拦下。
她道:「圣司,我必须知道真相,我也必须给你和凌霄宫一个交代。」
「我不阻止你!我只希望,你冷静下来後再去。」李唯一道。
……
岁月古族的商队将半个旗城的酒楼和客栈都包下来,进行修整、补给、等待。
那辆布置了高明阵法的华车,轻车熟路的,驶进西城的一座庄园。
南宫白菜以幻术隐藏身形,避开岁月古族武修的耳目,检视一辆辆车架上的货物。除了岁月石、椿蚕、泉水,还有灵果、精药、仙壤等物品。
不像是做生意,更像是进贡。
远远的,看着她走进庄园的阵幕。
李唯一转身,目光落到姚休身上:「这些货物,的确都还算珍贵,甚至生泉和命泉的泉水是禁取之物。但以你姚休的天资潜力,做这件事,大材小用了。」
「南宫很快就会找出答案,你现在说出你来这里的真正目的还来得及。」
「说出来後,你李唯一会放我一条生路?」姚休显然不相信。
李唯一道:「我要去蓝潭古海,需要一位向导。现在,我给你机会了!若她那边先拿到结果,我会直接搜魂於你。」
「你要去蓝潭古海?」
姚休只觉得李唯一简直是疯了:「一个人类去那里,必死无疑,而且会死得很惨。更重要的是,你大机率会死在路上,幽境深处的恐怖不是你可以想像。」
「那是我的事。」李唯一道。
姚休看向远处的庄园,咬了咬两排整齐的蓝芽:「其实,我是奉命来取一件极重要的贡物。」
「奉谁的命?取什麽?」
「是葬北皇派我来的,取九品帝药。」
为了活命,姚休索性豁出去,李唯一据说是一个说话算数的人。
「九品帝药?」
李唯一心中震动不小。
姚休道:「确切的说,是九品生药。就是百年前,虞霸仙和浑无屍帝都想夺取,传说中,在岁月女皇祖田的生泉之畔,用生泉泉水孕育出来的那株。」
那株九品帝药,竟真的存在。
李唯一问道:「如此重要的宝物,葬北皇为何没有亲自来取?」
「因为他要看守生辰纲!他那边的东西,绝对不能有失。」
姚休想了想,似乎是想震慑李唯一,於是又道:「葬北皇就在八千里外的黑戈壁等我,若我没有即时返回,或死在了旗城,圣堂生境和岁月古族一定会遭到黑水骸府最血腥的报复。」
李唯一来了兴趣,葬北皇是黑水四皇中最弱的一位,是在一千一百年前的幽境大劫中破境。
但那毕竟是一尊武道天子,足可统御数百州疆域。
这种级数的人物,居然会因为看守什麽生辰纲,而如此谨小慎微?黑水骸府这样的势力,竟也需要讨好他人?
「什麽生辰纲?」
灵谛比李唯一兴趣更浓,先一步急问出来。
姚休进一步震慑二人:「你们要去蓝潭古海,想必知道古海大帝是谁?」
「黑水骸府送古海大帝的生辰纲?」灵谛追问。
姚休身形不自觉的傲然起来:「对你们各大生境而言,眼界有限,以为洞墟鬼帝就是瀛南第一强者。实则,在我们幽境,古海大帝才是瀛南第一霸主,每万年的大寿,各大幽境都要前去朝贺。百境生域和洪荒妖原这两小块地方,他那样的存在,根本都看不上眼。」
他又道:「那株九品生药,也是生辰纲的重要贺礼之一。是葬东皇大人,为大帝三千年後渡第四次小会劫,准备的疗伤宝物。」
「三千年後?」
一劫,一万零八百年。
四劫,四万三千二百年。
四万岁大寿後,的确还要等三千二百年,才会渡劫。
但李唯一不相信古海大帝会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小会劫的准确时间,更相信岁月女皇对其的了解。
姚休发现不对劲,眼前的一人一骷髅,不仅没有因为古海大帝和葬北皇的威名而恐惧,反而神情变得古怪。
就好像是在……
兴奋!
李唯一欣喜过後,很快回到现实。
看向远处的庄园。
倒不是担心南宫白菜的安危,先不提她体内那位,只是她自己现在的修为实力,整个岁月古族,整个圣堂生境,就没有几人威胁得到她。
正是日落时分。
因靠近幽境,整座边城陷入暗沉沉的昏黄中。
蓦地。
「轰!」
一团明亮的光球,撞破庄园的阵幕,绽放出的光华照亮整座旗城。
光球释放出狂暴煊赫的能量,化为一道光束,向西投射,冲向漆黑无边的幽境。
光球中,是密密麻麻的阵文,包裹一辆被灵光雨燕拉引的车架。
南宫白菜冲出庄园,追了上去。
「好快的速度。」
李唯一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
阵光车架逃进幽境五百里,就被施展天劫行疾速的李唯一追上。手指一抬,一柄丈长的雷电巨剑,隔空飞出去,破开阵文,将车架轰击的向下俯冲,重重撞击在地面。
地面出现一条百丈长的沟壑,泥石高高堆耸起来。
「轰!」
李唯一笔直的身形,落到车架旁的地面。
手托暗星珠,脚下逸散出密密麻麻的天罚银雷光痕,以防止车内的人,地遁或空遁逃走。
南宫白菜後一步赶到,直接将车架,从泥土中提了起来。
尚飞在半空,车门就被她拆掉。
「还想逃?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谁……大长老!怎麽会是你?」
「嘭!」
车架重新坠落在地。
南宫白菜失魂落魄的,後一步,缓缓落到地面,满是无法接受和无法理解的神情。
她父母早亡,从小到大对她最好的,就是大长老。
久久的安静。
车内,响起一声苍老的叹息:「小白啊,能看见你还活着,已经够了……」
李唯一催动暗星珠,一股如纱如雾的黑暗力量,向车内蔓延过去,压制住欲要自绝的大长老。
手指隔空轻轻一引,大长老从车内飞出来。
对这位大长老,李唯一是有好感的。
当年,长生争渡前夕。他曾语重心长,说李唯一未来成就的价值,不会低於命泉,劝他不要太拼命,遇到危险,可把命泉玉册交出去保命。只希望,李唯一能够把南宫白菜活着带回。
整个岁月古族,只有他在意李唯一和南宫白菜是否危险,其余人都只在乎如何保住命泉玉册,如何打赢长生争渡。
如今一百多年过去,原本行将就木的大长老,反而年轻了不少。
看起来,身体硬朗,精神饱满,白发中多了数绺青丝。
李唯一心中五味杂陈:「大长老可还记得李唯一?」
大长老在一缕缕黑暗之气中缓缓直起身,目光投向对面的一男一女,露出欣慰的笑容:
「小白和你在一起,我就放心了。给我一个痛快吧,所有事都是我做的,我死了,才能保住岁月古族的名声。」
李唯一轻轻摇头:「大长老这一百多年,修为提升得很快,已经是三重山之境。」
「有仙道龙脉复苏,使境界突破变得容易。又有冥域的十倍时间相助,修炼速度,自然不慢。」大长老道。
李唯一道:「但三重山的修为,不可能采摘得到九品帝药。大长老背後,还有人?」
大长老眼瞳深处明显闪过一道慌乱,但很快稳住,没有问李唯一哪里得知的讯息,知他神通广大,而是笑道:「九品帝药早就被族长封印,它战力再强,也只能被我采摘。」
他继续道:「再者,九品帝药五年前就已失窃,那时所有圣级强者都在逝灵雾域圣试。我三重山修为,已经是留守者中的最强,自然可以轻松将之盗走藏起来。」
南宫白菜眼睛泛红,知道大长老讲出这一切,便等於没有了生路:「为什麽要这麽做?」
大长老闭目,不敢看她:「小白,不要恨我,我也是为了岁月古族的生存。圣堂生境孤悬西南,又被魔国排挤和打压,不向幽境纳贡,早已屍横遍野,化为黑暗死地。弱者,只能这般苟且。你若还记得几分养育之情和教导之恩,现在就杀了我,把我首级送去凌霄宫请罪。」
南宫白菜摇头,眼泪终於控制不住落下,求助的看向李唯一。
李唯一很平静:「大长老如此急着求死,是想掩盖更大的秘密吧?」
「并没有别的什麽秘密,就是一场为了生存,与黑水骸府进行的交易。是我糊涂,我愿承担一切责任。」大长老道。
李唯一道:「是黑水骸府,还是洞墟鬼帝?」
哪怕大长老再如何镇定,也因李唯一这突如其来的一喝,短暂的惊怔:「你在说什麽?与洞墟鬼帝有什麽关系?」
南宫白菜茫然的看向李唯一。
李唯一一步步前行,走到那辆刻满阵文的车架旁,手掌按了上去,以仙意圣魂细细感应。
也不知是不是夏使说的那种玄妙感觉,他在这辆车上,感应到属於洞墟鬼帝的一丝气息。
很微弱。
若不是他曾和洞墟鬼帝关系紧密,绝不会有这样的感应。
「好一件掩盖气息和逃命的宝物,阵文玄奥,非帝念师不可炼制。大长老,这是哪里来的?」李唯一问道。
大长老道:「在岁月墟古国一处遗蹟中找到,後进行了修复,族长也是知道的。」
岁月女皇就在南宫白菜体内,李唯一不敢说出自己和洞墟鬼帝的关系,於是,选择另一种方式,来解这横跨两百多年的谜团。
他看向南宫白菜:「七长老曾跟我讲过,岁月界中那座空间传送阵的空间座标,是两百多年前,族长无意间从一件秘宝中找到?」
「是这样的。」南宫白菜道。
李唯一道:「两万年後,才无意找到?依我看,应该是大长老使用了什麽方法,让族长无意间找到的。」
「此後百年,岁月古族透过空间传送阵,将年轻族人源源不断送到岁月墟古国培养。」
「更妙的来了,只有彼岸境之下的武修,能进入岁月墟古国。而大长老恰恰是长生境中的最强者,负责岁月界和岁月墟古国的一切事宜,而且一直无法突破到彼岸境。」
「偏偏是在,凌霄宫执掌岁月墟古国後,大长老开始突飞猛进。很难不让人怀疑,大长老当初是故意在压制修为。」
便是南宫白菜都觉得,李唯一的猜测毫无根据。
但,大长老却长笑一声,直接认下来:「不愧是瀛洲第一奇才,不愧是阐部部首。没错,这的确是鬼帝大人在布局,是她将岁月界中的空间座标告诉我的。岁月墟古国的枯荣带,拦得住寻常武道天子,怎麽可能拦得住她?」
「岁月界的九品帝药,乃是绝对机密,若不是她散播出去,讯息怎麽可能走漏?」
「鬼帝大人就是要让魔国和百境生域南部乱起来,继而彻底拿下百境生域,可惜,功亏一篑。」
他如此果断认下,反而让内心笃定的李唯一,变得疑惑起来。
按照岁月女皇的说法,当前洞墟鬼帝迫切想要成仙,哪会为了攻占百境生域,费这麽多心力?
李唯一道:「洞墟鬼帝此举,完全是不顾岁月古族和圣堂生境的死活,大长老也帮她?大长老的话前後矛盾,到底想隐瞒什麽?」
大长老道:「在鬼帝大人那样的存在面前,我哪有什麽选择的权力?」
「大长老再不说实话,晚辈只能被迫搜魂於你。因为,这关系到岁月古族的存亡,更关系到岁月墟古国中凌霄生境无数百姓的生死。」李唯一道。
南宫白菜也看出大长老在极力掩盖一个比他生命还重要的秘密:「大长老,讲出来吧,你已经守不住你想守的秘密。现在将功补过,还来得及,李唯一一直在给你机会。」
大长老以满是慈爱和痛苦的眼神看着她,身体紧绷和颤抖,不知是内心挣扎,还是想挣破李唯一的压制。
蓦地。
李唯一豁然挪移身体,出现到大长老背後,一掌击向从幽境黑暗深处飞来的,一支近乎无形的黑暗箭矢。
是射向大长老,欲要灭口。
「嘭!」
这一箭速度惊人,穿透力恐怖。李唯一打出的天罚银雷,都被射穿,箭头一直旋转到他手掌前方,才被掌心的卍字印记碾碎。
身後。
「哧!」
大长老趁机引动藏在体内的某种力量,身体瞬间焚燃成灰烬。
他是那麽果决,在生死大恐怖面前,没有任何犹豫。以一种近乎殉道的方式,把自己身上的秘密带走。
「落星箭道,曹宸。」
李唯一脸上写满难以置信,只觉,当年很多忽略了的问题的答案,似乎都要浮出水面了。下一瞬,化为一道电芒,追向幽境深处疾速遁逃中的第一箭圣,魔相曹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