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在海面的两位老者,皆穿道袍。他们以手中《封仙册》释放出来的仙道经文护体,抵挡仙解法则。
追到海边。
两位道人先後停下,相隔二十丈,落到地面。
再往前,仙解法则的强度,《封仙册》也挡不住,就算追上敌人也无可奈何。
截部那位封仙士身形高瘦,眼窝深凹,穿青蓝色道袍,将怒火发泄到阐部封仙士身上:「古抱朴,说吧,是谁擒走了夏使?你们阐部在谋画什麽?」
「上人这是何意?」
穿明黄色道袍的阐部封仙士,问道。
截部封仙士神情冷然:「在圣试塔的附近海域,上界的力量,随时可以降下,除了人神六部内部的人,谁敢靠近?李唯一先前分明是故意将夏使引离圣试塔,意图不轨,敢说不是你指使的?」
古抱朴道:「上人这是无端指责,我部部首现在也生死不知。」
「你们阐部布局高明,一贯喜欢阴谋算计,这件事真相如何,只有你们自己知道。李唯一那小子被你们秘密杀死,栽赃到我截部头上,老夫也丝毫不意外。」
突然。
截部封仙士手中的玉质《封仙谱》,白色仙光闪烁。
翻开。
一列来自上界的文字,在书页上显现出来:「不惜一切代价,救回姒夏天女。」
分布於十界百岛的一百零八本《封仙谱》,是六部和上界沟通的,最重要的媒介。所有仙谕,都是透过《封仙谱》传达。
截部封仙士「灵玄上人」看完那列文字,猛然合上书页,神情巨变:「你们阐部现在把人还回来,还来得及。老夫向你保证,只要人回来,截部绝不继续深究,且只你知我知。」
古抱朴意识到那名叫「夏使」的截部天骄来历必然不小,神情严肃起来:
「贫道纵横一世,从未在你截部面前弱过气势。但今日可以向你保证,这件事与阐部无关,部首下落不明,阐部比你们更急。」
灵玄上人见一贯傲气凌云的古抱朴,居然说出这样的话,一时暗暗犯疑。
片刻後。
在谢灵心和范开带领下,调查结果,化为一道符信,飞到古抱朴手中。
古抱朴看完符信,望向厚重的雾域,忧虑万分的一叹,继而递给灵玄上人:
「瀛洲的圣修凤丘妻和左天青,识辨出李唯一和敌人交手,海上的残留气息。既有龙首橐驼仙骸的力量,也有岁月女皇的光明法气。」
岁月女皇出世时,凤丘妻和左天青是为数不多身在逍遥京的储天子之二。
「岁月女皇……她怎麽还没有死透?」
哪怕遥在金鳌岛,哪怕已两万年过去,灵玄上人仍是知道岁月女皇是何方神圣。他额头上堆起皱纹,手指掐动起来。
「或许正是快要死透了,所以无所顾忌。希望她只是想,与我们二部谈条件。」古抱朴道。
……
李唯一早看出夏使身上的雷电法袍不是寻常宝物,但从未想过夺取,一直不喜阐截二部的敌对状态。
哪怕在原雾湖上交恶。
也是截部先背信弃义,又栽赃陷害於他。
李唯一看向一动不动杵在旁边的骷髅灵谛:「大师没有听到女皇的法令?」
灵谛蹲下身,两根骨指将夏使头上的连帽掀开一角,重新站起身,双手合十:「婆伽罗佛!贫僧觉得,女皇刚才的话,应该是对李施主讲的。」
「脱件衣服而已。」
李唯一本身就好奇夏使的身份,更想尽快把他送回去。蹲下身,抓住领口,便是一扯。
「哧哧!」
防御性的雷电,从黑袍中涌出,爬满李唯一整条手臂。
李唯一手臂刺痛,连忙後退数步。
倒不是被雷电击退,而是被黑袍下,那出乎他意料的美丽景象惊住。
先前交手时,夏使黑袍甚是宽大,李唯一一直以为,他身躯至少两米高。但扯开一半後,才发现她「壳」太厚了,里面甚是纤柔动人。
黑袍下。
夏使小半个身体都显露出来,穿着鹅黄色的素衣,衣料轻薄,肌肤隐透,勾勒出纤细而不失丰盈的曼妙身形。
连帽敞开,脸上每一寸肌肤都不像凡物,美得令人屏息,眉眼带着不容亵渎的距离感和清贵气质。
李唯一从诧异和失神中恢复过来,再次看向灵谛,觉得这和尚坏得很:「人是你们擒的,这雷电法袍你们自己脱。人,你们也自己处理。」
「婆伽罗佛!」
灵谛又念了一遍师尊名号:「贫僧乃出家人,怎能做出如此逾礼之事?不妥,不妥,李施主反正已经脱了一半,五十步和一百步有什麽区别?」
二人来回拉扯之际。
殿内,岁月女皇冰冷的声音响起:「李唯一,就你了!」
一刻钟後。
李唯一抱着昏迷未醒的夏使,从南宫的灵界中飞出。
眼前,竟已是在陆地上,位於一片古木参天的密林中。
林中光线昏暗,雾气蒙蒙。
地面的落叶满是积雪。
时隔数年,再次见到南宫,李唯一将所有烦心事都暂时抛开,像忘了此刻的处境,露出一抹微笑,不自觉有感而发:「我怎麽感觉,你比以前更美了?」
南宫因他这突如其来的,不知是夸赞,还是调侃的话,而脸颊快速浮现出一抹粉红,变得更加艳丽娇美。
「圣司不要取笑我了!刚才圣司在灵界中说的话,我全都听见,心中甚是感动。她是谁?」
南宫很了解李唯一,知道他能在这种环境下,突然说出刚才那句话,肯定是自己现在的容貌真的惊艳到了他,心湖自是激荡出丝丝涟漪。
谁会不喜欢被夸赞?
「来自上界的一位天之骄女,武道天赋绝顶血脉不凡,绝对有大来历。」
李唯一将夏使递给南宫,继而环顾四周,细细感知和聆听,眉头皱起:「怎麽会这麽快就登岸了?」
半个月前,他们从岸边,航行到圣试塔,花费了整整一天一夜。
至少深入了禅海数万里,所以仙解法则强度才下降。
而这里,已远离禅海,听不到浪涛声。
「是空间遁符!进入逝灵雾域前,女皇炼制了许多符籙,用於自保。」
南宫脑後风府涌出一片法气云,里面悬浮着一道道符籙。
全是,千里空移符。
李唯一愣在当场,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
别的帝念师,千里空移符这样的保命之物,能拿出几张就已经不错。
必须同时精通空间之道和制符,才能炼制,失败率极高。
但对岁月女皇而言,炼制这样的符籙,恐怕比吃饭喝水也难不了多少。
现在该怎麽办?
如何把夏使安全送回去?
逝灵雾域和禅海危机四伏,她此刻又昏迷不醒。
「哗!」
南宫眉心再次绽放出灵光。
灵谛飞了出来,落到地面,将裹成一卷的《暗墟皇影生卷》,交给李唯一:「女皇让贫僧交给李施主,她说,对李施主修炼或许有用。」
李唯一眼中浮现出讶然之色,《暗墟皇影生卷》可说是现阶段他最迫切想获取的修炼真经。
想要马儿跑得快,就得给马儿草。
这点,岁月女皇比洞墟鬼帝略强。
又或者说,她这是真将阳嫁视为了退路?
「哗!」
一道虹光,从远处弥漫过来,在雾气中散射和晕染。
空间随之变得极不稳定,地面波浪般左右晃动,就连周围山体的位置都在移换。
李唯一目光眺望虹光弥漫过来的方向,在空间中,感应到一道非同寻常的气息,脸色骤变:「走,赶紧离开这里。」
南宫想启用一张千里空移符,以失败告终。
空间被虹光的力量干扰。
李唯一取出从信王爵那里夺取来的暗星珠,催动後,周围空间虹光立即避退,变得扭曲。继而,释放出《暗墟皇影死卷》,强行开启一条稳定的空间之路。
三人冲出去数百里,彻底脱离空间虹光。
南宫催动十张千里空移符,进行了一连十次空间跳跃,遁到万里外,才稍微心定,问道:「圣司,刚才发生了什麽?空间虹光深处,似乎有一道人影。」
李唯一知她继承了岁月女皇的「椿枝挂月」灵神,感知敏锐,因此并不惊讶,神情严肃:「极可能是黑暗真灵一族的天王爵!只有他执掌的另一颗暗星珠,能操控空间虹光,进行空间跨越。」
「一个至上名单上的人物而已,李施主竟会忌惮?实在不行,贫僧可助你一臂之力。」灵谛道。
李唯一懒得解释天王爵的厉害,而是问道:「先前催动恶驼铃的,是大师?」
「婆伽罗佛!」
灵谛连忙摇头:「以贫僧这点微末修为,怎麽可能能以铃创伤李施主?李施主可是修炼出了仙意圣魂!是龙首橐驼以魂力催动,爆发出来的精神意识攻击力量。」
万里之距,对实力达到武道天子级数的天王爵而言,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天纵奇才,往往有异於常人之处,未必已经将他甩掉。
灵谛从界袋中,释放出一只灵龟形态的雾兽。
三人坐到雾兽背上,身体被它的本源雾气包裹,离开地面,朝南飞去。
在逝灵雾域,以雾兽为坐骑,是最不易被追踪的赶路方式。
李唯一打坐在龟背上,内视「岁月诅咒」。发现,灰白色的诅咒之力,如蛛网一般遍布血肉、圣魂、灵神。
岁月女皇施展的岁月诅咒,能够包裹整个岁月墟古国两万年,使武道天子都无法闯入进去。
如今,只对一人施展。
可想而知诅咒力量之可怕。
李唯一使念武结合,凝聚出第九层的业火,在灵界中悄悄焚炼灵神中的岁月诅咒。
花费一个时辰,岁月诅咒竟毫无变化。
「至尊的层次,到底是一个什麽样的境界?」李唯一只感自己的业火炼化岁月诅咒,如同用一缕缕清风吹拂铁丝网。
毫无作用。
灵谛盘坐在他身旁,虽是骷髅形态,却有老僧坐禅的宁静佛蕴:
「李施主不必白费工夫,第九层的业火,炼化不了女皇的岁月诅咒。只有将六如焚业,修炼到第十一层,六丁六如大金刚,凭藉六丁业火才可能做到。」
李唯一睁开双眼:「六如焚业,乃是婆伽罗教的术法。大师生前修炼过?」
灵谛轻轻点头:「六如焚业、三千星辰婆伽罗、辉烬术,乃师尊留在《光明星辰书》上的最强三术。每个时期叫法不一样,但本质是一样的。」
「六如焚业,修炼的是火焰,是业力,是梦幻泡影露电。」
「三千星辰婆伽罗,是沟通宇宙星辰,是借法,借光,借力。据说,修炼到极致,可同时操控宇宙中三千颗星球,改变它们的轨迹,横扫整个星空。」
「辉烬术,则涉及到《光明星辰书》的光明之本源,涉及到黑暗,涉及到生死之真谛,是最难修炼的术法。」
李唯一脑海中不禁想到地下仙府圣心层中的那片黑暗地域中的「辉烬灵种」。那是光明和黑暗碰撞诞生出来的能量物质。
是光明和黑暗发生融合的体现。
这或许是光明仙意圣魂和黑暗仙意圣魂融合的一条路径。
这道念头一闪而逝!
他暂时没办法贪多,问道:「这六丁业火和传说中的六丁神火,有什麽区别?」
「六丁业火就是六丁神火,从业火中淬链出来的六丁神火。」
「李施主暂时不必多想,没有元婴修为,不可能修炼出六丁神火。除非,像陨落在原雾湖中的那尊骨皇般,从仙骸中吸收,但那样的六丁神火,威力有限,只能称六丁阴火。」
灵谛想了想,下巴开阖,又道:「李施主若对六如焚业第十层感兴趣,我们倒是可以聊一聊。」
李唯一当然感兴趣,知道骷髅和尚是在主动示好,但很沉得住气,不急着回应,免得被拿捏。
他含笑反问:「大师怎就做了岁月女皇的护法?」
灵谛轻轻一叹:「在至尊级强者面前,贫僧和此刻的李施主一般,没有任何选择权……嗯,李施主至少还有一些选择。」
……
花费接近半年时间,李唯一一行人才曲曲折折,横渡无尽广阔的逝灵雾域,找回无雾湖和银霜崖。
没有走仙宗岭直接带他们去往生地。
乌嫚罗、追迎等雾人,甚至姜宁和姜让她们都可能还在那里。得想办法,找机会,通知他们迁往仙墟古城,避开岁月女皇。
同时,也是躲避姜族接下来可能会进行的报复。
但一行人穿过空间迷乱区域後,无雾湖和银霜崖所在地域的巨变,却让李唯一目瞪口呆。
一切都变了眼前的景象无比陌生。
长长的银霜崖,犹如白银铸造的天地神墙,横在视野的尽头。
近处的地面上,出现了断裂的白玉柱,被斩去龙首的九龙浮雕,有匾额砸在山体中,有残破的岛屿倒悬在虚空……
这里,简直就像是一座古老的仙门祖庭,但已毁於一旦。
「不对,难道走错地方了?」
李唯一站在无雾湖南岸的岩石山坡上,怔怔失神。
脚下的湖泊,与银霜崖原本离得很近,如今却相隔很远。
两者之间的地域,废墟遍布,阵光闪烁,不时有雷电穿过,充满了毁灭气息和恐怖的能量波动。
跟上一次来,完全不一样。
之前如同只是他的一场幻梦。
「哗!」
岁月女皇从南宫的灵界中走出,头戴阴神冠,披着夏使的黑色雷法法袍,包裹住绝美娇躯,连帽搭在背上。
她极目远眺:「这是一片远古遗蹟,曾经位於这里的仙门祖庭,被至强者覆灭。好强的剑意,十万年不灭,至今仍霜寒千里。」
「看来没有来错,只有这样的地方,才可能存在逆转生死的力量。」
剑意是从银霜崖散发出来。
上一次,李唯一没有感受到银霜崖散发出的,恐怖到这个层次的剑气和寒气。
这两股力量,以他现在的修为,一旦靠近,都会四分五裂。
「难道……」
李唯一回想起了一件事。
与帝子塬等人一战时,姜凝和姜让同时催动了祖稻和僵祖从银霜崖顶带走的起源殿和未知殿宇。
当时,两座殿宇就像两把钥匙,使云海中浮现出一道巨大的卍字。
卍字带动空间运转起来後,李唯一便带着众人逃进了往生地,并不知道後面发生了什麽事。
眼前的异变,很可能是两座殿宇,触发了什麽禁忌手段,使隐藏的空间显现了出来。
李唯一望着被云层覆盖的银霜崖,心中暗暗担忧姜宁、梵璃、追迎他们。但现在,空间巨变,地貌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他也不知入口在何处了。
「婆伽罗佛!这片废墟下,怕是能找到不少古遗珍宝。」
灵谛一拍界袋,释放出三只鬼煞。
「嘭!嘭!嘭!」
三只鬼煞在无雾湖上方,被空间中的无形剑气洞穿,化为三团鬼雾。
魂意被斩灭,鬼雾无法重凝。
灵谛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了半晌,这才又道:「这座仙门祖庭,是被古之至强攻破和毁灭,就算有珍宝,也已被取走。女皇,贫僧认为没必要冒险。」
李唯一上下打量於他,记起第一次在地下仙府遇到他时,他是一具被锁链锁在塔中的枯骨。
这和尚,看起来不像是真大师。
岁月女皇手持权杖,沿无雾湖,向仙门废墟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