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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纱,轻柔地斜透过雕花窗牖,洒下一片朦胧的光影。
在那青石案头,一盏琉璃魂灯悠悠浮沉,光芒明灭不定,似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幽秘。
连守中在弥漫着苦涩药气的空气中缓缓掀开眼帘,刹那间,颅中传来一阵钝痛,仿若万千银针攒刺,让他忍不住微微皱眉。
擡眼望去,只见祖父那如枯竹般乾瘦的手,正悬在他头顶上方三寸之处,魂力化作的金丝细若游蛇,正从他的天灵缓缓抽离。
「醒了?」连常志的声音依旧温厚如昔,可袖口暗绣的苍晖云纹,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
连守中强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檀木床沿被他五指用力捏出浅浅的坑痕,足见他忍痛之深。
「累祖父耗神……」他声音微弱,带着几分愧疚。
枯掌突然覆上他的腕间脉门,连常志细细探查,只觉经络间魂流滞涩,宛如淤塘。
「五内可还安稳?」
话音未落,少年喉间便呛出一口淤血,溅在素白的中衣上,宛如红梅落雪,触目惊心。
调息半盏茶的功夫後,连守中才沙哑着嗓子说道:「肉身旧伤无碍,只是……」
他指尖颤巍巍地指向眉心魂海,「上魂巢壁,裂了。」
「巢壁如何?!」连常志闻言,陡然色变。
他先前虽以魂斗罗的修为查探,却如雾里观花,毕竟未启魂巢者,识海便是禁域。
「魂涛激荡,碎纹如瓷。」连守中闭目,神色凝重,「怕是……要养上一年半载。」
作为魂王,他倒是有能力内视上魂巢,窥得一二。
连常志袖中紧绷的骨节终於松了三分。
壁裂之症虽棘手,可终究未损根基,比起那精神湮灭、沦为废人的情况,已是好了万千。
只要慢慢调养,总能恢复,倒也不妨碍魂力修行。
他取过药盏,轻轻吹了吹热气,氤氲的药烟模糊了他眸底的寒芒。
「壁裂之症,七分天养,三分药石。咱们苍晖的三味固魂汤,最是能熨帖这道裂痕。」
他刻意用寻常口吻说出「三味固魂汤」,却在「熨帖裂痕」四字上压下千钧之力。
连常志深知魂巢壁裂最忌心魔,此刻需得温言安抚。
连守中服下汤药後,咳嗽两声,声音带着几分愧疚:「祖父,这次有负学院和祖父所托,孙儿惭愧啊。」
饮尽药汤时,喉间又涌上两段断续的咳声。
他擦拭着唇畔乌青,擡眼望着那道青衫的威仪身影,「孙儿此番……咳……实在有负学院清誉和祖父厚望。」
连常志摇摇头,神色凝重:「你们在七修罗幻境到底发生了什麽?」
连守中便将那一战细细说了一遍。
连常志眼底映着魂灯冷焰,似有一团煅骨熔心的业火在燃烧。
连常志双手负於身後,身姿挺拔却难掩几分萧索,目光悠远地投向窗外,口中喃喃低语:「九格大阵?精神封印术?」
「那尘心衣,当真是一代天骄啊。可惜,时也,命也……」
言罢,似有无限感慨在心头萦绕。
连守中眼神黯淡无光,呆呆地望着窗棂外那热闹却又仿佛与他无关的竞技场,喉间不由自主地溢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与虚弱:「之後,我的魂魄便如同被困在墨渊那深不见底的虚空之中。」
「四周寂静无声,没有一丝光亮,五感尽失,天地混沌一片,甚至连空间的存在都感觉不到。」
连守中顿了顿,似是鼓足了勇气,又道:「祖父,她那九格大阵对我们苍晖精神魂师而言,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威胁,我们必须对她有所防范才是。」
话音未落,他便猛地呛咳起来,眼尾泛起一抹病态的嫣红,「不然,若放任不管,未来对我们宗门的琉璃圣殿而言,必是一大祸患。」
连常志嘴角泛起苦笑,摇头道:「傻孩儿,即便她不用那劳什子九格大阵……人家对我们的实力也是碾压之势啊。」
连守中嘴巴微张:「啊?」
连常志长叹一声,缓缓说道:「她是尘家未来的少夫人,尘家的实力,你可清楚?」
连守中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後说道:「我只知道尘家乃是顶级势力,天下第一世家。」
连常志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是啊,天才辈出的第一世家,顶级中的顶级,要灭我们琉璃圣殿,不过是费些功夫罢了。」
「所以啊,这尘心衣即便能够克制我们七修罗幻境又如何?」
「在泰山压卵般的实力差距面前,蝼蚁又何必去计较斧钺是否有缺口呢?」
连守中一时有些无语,喉结上下滚动似吞了炭火。
他攥紧的拳头蓦地松开,似是想要将心中的无奈与不甘都随着这一松一紧的动作释放出去。
突然,他似是想到了什麽可怕的事情,嘴唇微微颤抖,欲言又止:「祖父,……」
连常志挥手示意:「但说无妨。」
少年倚在云纹榻上,指节苍白得近乎透明,声音嘶哑:「祖父容禀,那九格阵图之中另有玄机!」
「我倒下最迟,在临晕之际,窥得那阵眼还藏有第二重图纹。」
连常志惊异:「什麽异样图纹?」
连守中深吸一口气:「——不是困敌,倒像是……自锁?」
「那应该也是封印术,对她的封印术,她的那九格大阵没有发挥出最大威力。」
连常志瞳仁倏然收缩:「封印?自封,还是他缚?这麽说来,我们之前所见并非她的实力全部。」
连守中微微点头:「恐怕是的,我们逼出的……竟是她戴着镣铐的实力。」
连常志缓缓坐下,长叹一声:「她为什麽要封印,她身上有什麽秘密,怕被人知道?!」
一时间,屋内久久沉默,死寂如墨渍般在空气中漫延。
魂灯燃着惨碧火苗,映得连常志面上沟壑似裂渊。
他突然脑中闪过一丝恐怖的可能性,浑身战栗,喉间咯咯数响,喃喃道:「好一个……看山不是山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