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刻钟的功夫。
那间小屋子前头,就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地方不大,游客一多,那里还转的开身。
锦衣卫早早就拉上了绳子,隔出来一片空地。
不然这么些人呼啦一下挤过去,非出乱子不可。
来的还不光是游客。
景区里有条不成文的规矩。
有新人来,有新节目,NPC们那也是要来凑热闹的。
一来是熟悉熟悉节目,往后游客问起来好说。
二来是给新人捧场。
这第三,游客都跑来看节目了,他们待在原地也没什么事干。
李白是头一个到的。
后头还跟着一帮子莺莺燕燕。
“白哥哥,你那兄弟的节目啊?”
“是啊,哥哥我应下的,头一个来捧场!”
老朱到是会挑地方,一头就扎进了人堆里,眼睛都亮了。
人多好啊。
碗一端。
“行行好……”
边上那游客一脸的无奈,一边摸口袋一边嘀咕。
“我就知道,我咋又跟你站一块了……”
李世民、嬴政几个,也都在人群里头站着。
摄影师扛着机器,在边上找角度呢。
屋里头。
杜甫抱着那床布衾坐在那,手心里全是汗。
昨儿个排练那会,台底下统共就十来号人。
那怕把落脚点的人都算上,也没这么些!
这一会,外头那得有多少?
秦遥在门外拍了拍手。
“都安静了,节目这就开始!”
音响里,先是一阵低沉的乐声压了下来。
紧跟着,旁白响起。
“唐肃宗上元二年八月,成都浣花溪畔,草堂。”
“是年秋,大风破屋,大雨接踵而至……”
旁白刚落。
风声就来了。
呼——
那风声从四面八方的音响里灌出来,刮的人后脖子都发凉。
游客们下意识的就缩了缩脖子。
好家伙。
就这一下,那味就对了!
茅屋里,杜甫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
抬手往那屋顶上一指。
“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
这一嗓子出来。
外头先静了一瞬。
紧跟着就炸了。
“我去!开头就是这句!”
“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我初中背过啊!”
“好家伙,课本里的人站你跟前给你念!”
有人赶紧把手机举起来了。
录!
这必须得录下来!
“茅飞渡江洒江郊,高者挂罥长林梢,下者飘转沉塘坳……”
杜甫踮着脚去够那屋顶,脚下深一脚浅一脚的。
就跟那茅草真在他眼前满天飞似的。
演到这,游客们说话的声音就小下去了。
“你看他那眼神……”
“他这是真见过啊。”
“可不就是真的吗,这就是他自个儿家!”
“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
话音刚落。
打那屋子后头,呼啦窜出来三四个半大的小子。
抱起墙角那捆茅草,撒丫子就跑。
游客们先是一愣,紧跟着全乐了。
人群里有个大姐乐的不行。
“那是我家小子!”
“刚说缺群童,我给他报的名!”
边上人竖大拇指。
“这可是正经的南村群童!”
杜甫在屋里,颤着手往那几个跑远的小子身上一指。
“忍能对面为盗贼,公然抱茅入竹去!”
“唇焦口燥呼不得——!”
他是真喊了,喊的那叫一个急。
可那几个小子早不知跑上那去了。
杜甫拄着杖,慢慢的坐了回去。
“归来倚杖自叹息……”
这一声叹出来。
游客里头,不知道谁跟着也叹了一口气。
配乐再转。
风声停了,换成了雨。
滴滴答答,一阵密似一阵。
屋里的灯,也跟着暗了下来。
“俄顷风定云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
杜甫抱着那床布衾,缩在屋角里。
“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
念到这句,他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已那几个娃。
“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
他抬手在头顶上挡了一把,缩着脖子往边上挪了挪。
其实一滴水都没有。
可游客们看的清除,一个个的都觉的那屋是真漏了。
有人不自觉的也跟着缩了缩肩膀。
带孩子的游客吸溜了一下鼻子。
“妈,他家房子漏了……”
“嗯,漏了。”
“那为啥不修啊?”
“……没钱修。”
小孩不吭声了。
盯着屋里那老头看了半天。
“自经丧乱少睡眠,长夜沾湿何由彻……”
杜甫抱着布衾,声音越来越低。
到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哆嗦出来的。
安静。
整个场子,静的掉根针都听得见。
就在这时候。
杜甫忽然从那屋角里站了起来。
他往前踉跄了两步,抬起头,冲着外头这一片黑压压的人。
“安得广厦千万间——!”
“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
这一句,是喊出来的。
“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喊完了。
他扶着门框,人还在那抖。
场子里,还是没人说话。
好半晌。
不知是谁先拍了一下手。
紧跟着,掌声哗的一下就起来了。
“好!”
“太好了!”
一片叫好声里,李白把手里的酒壶一扬。
“子美!好样的!”
杜甫站在门口,听着这些,人却愣住了。
后世人……
都背过他的诗?
他那诗,是昨儿个夜里才在破被窝里念出来的啊。
搁这后世,竟是人人都会背的?
游客们一边拍手,一边跟身边的人念叨。
“这首诗我背了十几年,今天才算真听明白!”
“自个儿住的漏屋子,心里想的还是天下寒士……”
“你说人家多大岁数了,让风吹了屋顶,孩子冻着,末了就惦记这个?”
“课本上就一句忧国忧民,你看看人家这忧国忧民!”
有当爹的低头跟自家孩子说。
“记住了,这就是杜甫。”
“写这首诗的时候,他家房子刚让风给掀了。”
小孩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又扭头去看那屋里的老头。
秦遥在边上看着,心里头不由的一阵感概。
成了。
这节目,成了。
正想着呢,就见杜甫从屋里出来了。
手里头,还攥着那支笔。
“秦总……”
老杜的声音还哑着。
“老夫想把这首诗,写下来。”
“昨儿夜里那是心里头念的,一个字都没落到纸上。”
秦遥一愣,随即乐了。
“写!这就写!”
杜甫在桌前坐下,铺纸,蘸墨。
笔尖落到纸上的那一刻,他的手不抖了。
外头的游客还没散,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里瞅。
“这是在写什么?”
“写诗呗,还能写什么!”
“走走走,看杜甫写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