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琦没有立刻动,“现在?”
闻清禾点头,“井印如果醒了,今晚下井前必须压一遍。”
赵小川背过身,“我去那边帮忙。”
阿蛮看他,“你能帮什么?”
“我能背身。”
周临把车门打开,用车身挡住外面视线。
雨琦沉默片刻,解开外套,把衣领往下一拉。
她后肩靠近脊骨的位置,有一道很浅的印痕。
平时几乎看不出来,此刻却泛着青黑色。
印痕不是字,也不是图案,更像三道短短的门刻,中间压着一个未成形的“井”字。
闻清禾手指停在半空,没有碰上去。
秦远山的呼吸发紧,“比小时候深了。”
雨琦穿好衣服,“它醒了?”
闻清禾点头,“刚才你用活名作证,井印被牵出来了。”
苏洛声音发沉,“怎么压?”
闻清禾看向锁名板心,“板心裂了,不能压。骨牌能缓一缓,但不能过夜。”
雨琦问:“那今晚下井前怎么办?”
闻清禾沉默一息,“用亲血。”
雨琦皱眉,“什么亲血?”
秦远山已经明白,脸色一白,“用我的?”
闻清禾点头,“你是她父亲。你的血能把井印压回闻名之下,让第三门暂时找不到她的胎名。”
雨琦看向秦远山。
秦远山没有犹豫,直接从周临手里接过短刀,“怎么做?”
闻清禾按住他的手,“不是现在。子时前一刻,把血点在骨牌上,再由雨琦自己贴印。你不能替她按。”
秦远山低声道:“好。”
雨琦看着他,“你不问代价?”
秦远山摇头,“不用问。”
“我问。”雨琦道,“代价是什么?”
闻清禾看了她一眼,眼底有几分无奈,“亲血压井,伤根气。你父亲今晚不能下井太深,最多到井台。”
秦远山立刻道:“我能下。”
雨琦冷声道:“不能。”
秦远山一怔。
雨琦把外套扣好,“你留在井台,负责接应。周临也留上面,保证退路。蛮叔和我、苏洛下第三门外。赵小川——”
赵小川背着身,立刻举手,“我也下?”
雨琦道:“你留井口,盯新账。”
赵小川猛地回头,“我留井口?那不还是我最容易被写吗?”
阿蛮道:“你有经验。”
赵小川一脸痛苦,“我这个经验不要也罢。”
冯书年小声道:“那我呢?”
雨琦看向他,“你跟秦老师,负责读旧档。我们下去后,如果井里有门匠字,你在上面辨。”
冯书年点头很快,“好。”
苏洛看着雨琦安排,低声道:“我和你下。”
雨琦看他,“你本来就跑不了。”
赵小川又想说话,硬是捂住嘴。
周临去车上取出一台便携电台,调试频道,“井下信号不稳,用牵引绳和敲击信号。一下停,两下退,三下拉人。”
阿蛮点头,“再加朱砂铃。井下有东西贴绳,铃会先响。”
闻清禾坐回折叠椅,眼皮微垂。她太虚弱,话说到这里,已经有些撑不住。
雨琦看着她,“你今晚不能下。”
闻清禾睁眼,“我必须到井边。”
“到井边可以,不能下井。”
“门契认我。”
“它也认我。”雨琦语气不容退,“活封在我身上,你下去只会让井多抓一个。”
闻清禾看了她一会儿,最后轻轻笑了一下,“好。”
秦远山看着闻清禾的笑,神色有一瞬恍惚。
二十年没见,他原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
可真见到了,又全堵在胸口。
活着已经不容易,追问反而像拿刀翻旧伤。
赵小川坐在箱子上,喝了半瓶
水,突然问:“那许敬山呢?他线断了,是不是彻底没了?”
闻清禾摇头,“没那么快。”
众人都看向她。
闻清禾道:“许敬山的代工线断了,地下库里的旧印也裂了。但他当年给自己留过三处藏身,账库是一处,后井是一处,第三处在苏宅东厢。”
阿蛮脸色沉下,“东厢不是停尸房?”
冯书年立刻补充,“旧档叫东厢器库,后来改停尸间。清理苏宅时,那边一直没开,因为门上有封砖。”
赵小川差点把水喷出来,“停尸房?今晚不去吧?”
雨琦看着闻清禾,“门契会牵到东厢?”
闻清禾点头,“门契拿出来后,如果上面还有许敬山的私印,就要去东厢找他的尸契。”
赵小川捂住脸,“果然还有下一站。”
苏洛忽然问:“许敬山死了吗?”
闻清禾沉默片刻,“肉身死了。”
赵小川抬起头,“这回答很不吉利。”
阿蛮皱眉,“他的尸体在东厢?”
“可能在。”闻清禾道,“也可能只剩尸契。许敬山最怕死,他不会把自己完全交给账库。他一定留了替身账。”
秦远山低声道:“他当年失踪前,确实封过东厢。我问过,他说里面是苏宅带出的尸骨,不能见光。”
闻清禾冷声道:“他嘴里没几句真话。”
雨琦合上医药箱,“那今晚先拿门契,拿到后再看东厢。”
周临看了眼表,“现在五点二十。距离子时还有十八个小时。”
阿蛮道:“白天分两组。一组休整,一组盯苏宅。任何井声、牌动、墙渗水,都记下来。”
赵小川举手,“我申请休整组。”
阿蛮看他,“你去盯苏宅。”
赵小川瞪大眼,“为什么?”
“你怕,会看得仔细。”
“这理由真让人无法反驳。”
天彻底亮起来时,苏宅反倒安静了。
白日下的老宅破败得很寻常,西墙青砖斑驳,荒草压着排水暗口,后井方向没有半点动静。
昨夜的井牌、账页、红线,都像被光按回了土里。
可没人敢放松。
周临带人拉出第二道警戒线,把所有无关人员撤到三百米外。
考古院的人只知道苏宅内部结构不稳,要等上级批准才能继续勘探。
没人知道,地下库里还有一本会写活人的新账。
午后,冯书年翻出两箱旧档。
档案纸发黄,上面大多是苏宅早年测绘图和门匠记录。
雨琦、苏洛、阿蛮围在折叠桌旁,闻清禾靠在椅背上,时不时补一句。
冯书年指着一张井下剖面图,“这里是后井下层,斜井通第三门外口。我们昨晚出来的石门在这个位置。再往下,有一道水门。水门后面才是门契台。”
雨琦问:“水深多少?”
“档上写两尺到一丈不等。”冯书年皱眉,“但这张图是许敬山批注过的,未必可信。”
阿蛮冷笑,“许敬山批的,先按最坏算。”
赵小川趴在旁边,脸色发苦,“最坏是多坏?”
阿蛮道:“水里有东西。”
赵小川立刻坐直,“能不能别这么省略?”
闻清禾开口,“后井水里有沉牌。不是井牌,是沉在水下的名牌。它们不出水,只钩脚。”
赵小川低头看自己的脚,“我现在觉得它们很珍贵,不能下去弄脏。”
苏洛看着图,“沉牌斩不斩?”
闻清禾道:“不能斩牌,斩绳。沉牌下有铜绳,绳断,牌会沉回去。”
雨琦在图上画了一个圈,“水门怎么开?”
阿蛮把已经换好朱砂泥的退路钱放到桌上,“用这个。钱进水门,转三圈,门开半尺。人得贴着门缝过去。”
赵小川脸色更差,“半尺?我过不去吧?”
阿蛮看他一眼,“你不下。”
“那我放心了。”赵小川顿了顿,“也不是很放心。”
苏洛指向剖面图下方一块空白,“这里为什么没标?”
冯书年凑近看,“许敬山涂掉了。”
闻清禾神色微变,“那是尸水槽。”
秦远山刚走过来,听见这三个字,脸色沉了下去,“井下还有尸水槽?”
闻清禾点头,“东厢的尸气从槽里引到井下,用来压门契。门契台旁边如果有尸水,不要碰。”
雨琦皱眉,“尸水会做什么?”
“记温。”闻清禾道,“活人一碰,水就知道谁下去了。”
赵小川忍不住插嘴,“这苏宅到底是什么非法联网系统?”
阿蛮抬手。
赵小川立刻抱头,“我错了。”
苏洛看着雨琦,“今晚你别碰水。”
雨琦道:“你也别碰。”
“我开路,免不了。”
雨琦看了眼他的掌心,“那你戴双层手套,刀不离手。水里有东西钩脚,先敲,不先踩。”
苏洛点头,“好。”
赵小川小声对周临说:“这俩现在像在互相发布下井规范。”
周临检查弹匣,“挺好,规范能救命。”
傍晚时,苏宅起了一次风。
风从后井方向出来,贴着西墙往荒沟里钻。
警戒线上的铃铛响了三声,周临立刻带人查看,却没发现井牌,也没发现账纸,只在西墙墙根看到一条湿痕。
湿痕很细,从墙内渗出来,停在排水暗口前。
雨琦蹲下看了看,“水里有字。”
水痕里浮着一点黑墨,拼不成完整字,只能看出一个“闻”的偏旁。
闻清禾走近,脸色微白,“井在找我。”
秦远山立刻扶住她,“你回车上。”
闻清禾没有逞强,“好。”
苏洛蹲在雨琦旁边,用刀鞘压住湿痕边缘。湿痕退了半寸,又慢慢渗回来。
“子时前,它会越来越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