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四十分，沱江下游七公里处，东岸砂石场高地。
此刻的天已经完全阴下来了，云层从西边压过来，低得像是要贴住山头，铅灰色的云底翻涌着，偶尔被远处的闪电照亮一下，又迅速沉回晦暗。
风比方才更大了，从沱江方向灌过来，带着浓重的水汽和那股始终散不掉的铁锈味，把砂石场废弃的传送带吹得吱呀作响，生锈的铁皮在风中发出啪嗒啪嗒的撞击声。
沱江在脚下这一段收窄到了不足五十米宽，两岸是陡峭的红砂岩壁，垂直落差将近二十米。
江水在深槽处加速冲过，卷出一道道细长的白色浪花，水声在峡谷间来回反射，形成一种低沉的嗡鸣，和风声搅在一起，像某种持续不断的、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鼾声。
沱江上空，风把江面吹出一层细密的鱼鳞纹，水汽从江面升腾起来，和低垂的云层连成一片，让整条河谷变得雾蒙蒙的。
远处的对岸山脊已经完全隐入雨幕，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雨还没落下来，但第一滴雨点随时可能砸在头顶。
此刻，砂石场高地上，一台两栖侦察机器人正被远程遥控驶向岸边。
它外形低矮，长约六十厘米，宽和高各约二十五厘米，流线型的外壳涂着深灰色哑光防水涂层，前端嵌着一组多模态传感器：光学摄像头、红外热像仪、主动声呐换能器和一个微型磁场探头，全部集成在同一个万向云台上。
尾部是一对可收放的水下推进器，平时折叠在壳体内，入水后自动展开，车体下方是四组小型橡胶履带轮，用于岸上短距离移动。
整个机器人没有外部天线，所有信号通过尾部拖出的一根光纤线缆传输，线缆细如发丝，表面有防切割涂层，盘绕在岸边一台自动放线器上，总长约十千米。
目前，两栖侦察机器人正缓缓滑下砂石场的斜坡，履带碾过松散的碎石，在湿泥地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辙印。
当到达水线边缘时，它停了一下，传感器云台旋转了一圈，像是在做最后的自检。
然后，履带收起，推进器展开，机器人滑入水中，激起一圈极小的涟漪，随即被湍急的水流冲得歪了一下，但推进器迅速调整推力，将它稳定在离岸约十米的位置。
与此同时，几公里外，加油站指挥所。
方舱指挥车内部，侦察大队大队长何远志站在操作员身后，目光紧盯着屏幕上从机器人传回的第一视角画面。
画面晃动得很厉害，沱江的水流冲击着机器人的外壳，镜头里的世界在左右摇摆，岸边的红砂岩壁在视野边缘忽隐忽现。
操作员双手搭在控制台上，左手握着一根摇杆控制航向，右手在触控屏上不断微调推进器的推力分配，努力让机器人保持稳定。
屏幕上的姿态数据显示机器人的横滚角在正负十五度之间来回摆动，俯仰角也不断变化，每一次调整都要在两秒内完成，否则机器人就会被水流推离预定航线。
“流速比预想的高。”操作员低声说了一句，语气紧绷。
“继续下潜，别急。”大队长何远志站在他身后，声音沉稳，但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皮带。
方舱里安静得只剩下设备运转的嗡鸣和操作员敲击触控屏的轻响。
坐在角落的技术组长周明盯着副屏上的声呐回波和磁场读数，不断报出更新数据：“目标方位三一五，距离四百米，磁场强度零点八微特斯拉，次声波声压级九十五分贝……还在爬升。”
与此同时，资中三营驻地，方舱指挥车内。
支队长周衍坐在主位上，面前的屏幕上同步显示着机器人传回的画面和声呐数据，他身后站着吴铭远和林若华，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屏幕，画面每晃动一下，吴铭远的眉头就跟着跳一下。
“这水流，”吴铭远低声说，“机器人要是被冲偏了航线，光纤可能会缠上水底的岩石或沉船残骸。”
“光纤有防切割涂层，机器人也有自动脱困程序。”周衍说，但语气里没有多少放松的意思。
突然，屏幕上的画面剧烈晃动了一下，一道白色的水花从镜头前扫过，机器人被一股暗流推得向右侧偏了将近三米。
操作员迅速反向推杆，推进器发出更高的嗡鸣，花了将近五秒才把姿态重新稳定下来。
“距离目标三百米。”周明报出读数。
随着机器人不断下潜，画面里的世界开始变暗，江水从灰褐变成深褐，再变成几乎不透光的黑色。
摄像头的低光模式自动开启，画面变成一种灰绿色的夜视影像，颗粒感很重，但勉强能辨认出底部的轮廓。
河床从平坦的泥沙过渡到破碎的岩石，再往前，出现了一道深槽的边缘。
“已进入深槽。”操作员报告。
机器人继续下潜，深度读数从二十米跳到二十五米，再到三十米，水压增大，机器人的外壳发出极轻的受压声，但结构没有变形。
画面里的能见度已经降到了不足两米，光学摄像头几乎只能拍到悬浮在水中的颗粒物，真正的探测依赖声呐和磁场探头。
“声呐有回波了。”周明的声音忽然紧了起来：“前方约三十米，大型目标，长度六十米，与直升机扫描结果一致。”
闻言，大队长何远志往前迈了一步，几乎贴到操作员的椅背上。
只见屏幕上的声呐成像正在逐帧刷新，那个巨大的椭圆形回波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它的轮廓在声呐波束的扫描下一点一点地成形，从深槽底部的黑暗中浮现出来，像一座沉没的桥墩，又像一截被淹没的长城。
“光学画面有东西！！是龙？？！！！”操作员忽然失声惊叫。
‘什么？龙？？！’
“开什么玩笑，怎么会有龙？？！”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主屏，只见在灰绿色的夜视画面里，深槽底部的出现了神话中蛟龙一般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