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撤退的军令传下当夜。
一道急报呈到。
呈递急报的是一个满身尘土的斥候。
这斥候面如土色,嘴唇干裂,甲胄上沾着的血早已凝成黑褐色的斑块,一进帐便单膝跪倒,声音沙哑,却带着压不住的急切:“殿下!野猪峡失守了!被李靖攻下。”
李世民正在处理有关撤退的一些临时军务,闻言手中的笔微微一顿,却没有放下。他便掂着笔,抬起头来,见得这斥候风尘之态,竟是先温言道了声“辛苦”,继才问道:“何时失陷的?”
斥候喘了口气,定了定神,从头禀报。
野猪峡,位於肤施通往临真的官道中段,是一道南北走向的狭窄峡谷。
峡口宽不过十余丈,两旁石壁陡峭如削,高逾数十仞,寸草不生。峡道蜿蜒曲折,长约三里,最窄处仅容一辆辎车勉强通过。从军事上看,此地是肤施东南而向临真的咽喉要冲。若据守此峡,纵有千军万马,亦难寸进;若此峡失守,则临真门户洞开,无险可守。当地乡民有一句老话:“野猪峡,野猪峡,野猪进来也打滑。”便是说这峡谷之险,连野猪都难以攀援。
此前,李世民定下接应段德操等部此策时,即知刘黑闼、李靖必会尾随追击。因此,早在接应段德操等部之前,他就已特意点派骠骑将军张俭率步卒千人、弓弩手五百,在野猪峡北口筑垒设障,扼守此峡。张俭系秦王府旧将,素以沉稳著称。遣他进驻前,李世民亲口叮嘱他:“野猪峡是我军后撤之咽喉。你能守旬日,便是大功一件。”张俭抱拳应诺,立下了军令状。
这已是数日前的事了。
“启禀殿下,昨夜失陷的!”
李世民放下了笔,问道:“张俭何在?”
“……殿下,张将军阵亡了。”
李世民默然稍顷,闭上眼睛,扬了会儿脸,问道:“如何失陷的?”
斥候咽了口唾沫,说道:“启禀殿下,李靖这老贼甚是狡诈。他到了峡口之后,先不急着攻关,只是每日令小股士卒佯攻,擂鼓呐喊,却不真打。张将军起初严阵以待,弓弩齐发,杀伤了不少贼兵。可李靖的佯攻持续了整整三日,每日早、中、晚各一次,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喊得震天响,却从不真正冲上来。弟兄们日夜戒备,箭矢消耗了不少,人也疲了。”
李世民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昨日傍晚,李靖营中忽然灯火通明,鼓声大作,比前几日更响了数倍。张将军以为李靖要趁夜强攻,急令全军上垒,弓弩手悉数登高,准备迎敌。谁知从薄暮直等到三更,李靖营中只是敲鼓,却始终没有人冲上来。弟兄们在垒上等了半夜,冻得浑身发抖,箭也白白放了好几轮。张将军见状,便令大半士卒下垒歇息,只留少数人轮值守夜。谁料就在这时……”
他咬了咬牙,眼中露出恨意,“就在四更将尽、五更未到之时,李靖营中鼓声忽然停了。弟兄们以为今夜不会再有动静,困意正浓,防备松懈。便在此际,李靖遣出的精锐步卒,早已悄然摸到了垒下。且他用的不是正面,而是从峡口西侧的绝壁上摸下来的。”
“西侧绝壁?”李世民眉头微微一挑。
“正是。殿下知晓,这道绝壁高有数十仞,常人根本无法攀援,张将军也因此只在上面布了零星几个哨位。李靖不知从何处找来了一批擅走峭壁的山民,趁着前几日佯攻的嘈杂声掩护,早已将绳索、飞爪暗中运到了崖顶。昨夜趁着夜色和朔风,他的精锐步卒悄无声息地沿着绳索缒下,直插垒后。待到哨兵发现时,敌兵已摸到了垒墙根下。紧接着,峡口正面伏兵齐出,擂石车、弩车一齐发威,前后夹击……”
斥候声音低了下去,“张将军率亲兵拼死抵抗,被流矢射中左胸,重伤身亡。守垒的千余弟兄,亦大都伤亡,或有突围而出者,但只怕也已散於山野之间。”
帐中一时寂静。
烛火摇了摇,在李世民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用力按住案几,站起身来,下到帐中,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了野猪峡的位置。
“李靖此人,果然了得。”李世民像是在自言自语,语调不高,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示敌以形,懈敌以心;用兵之巧,正奇相济。先以佯攻疲敌耳目,再以攀崖出奇袭其腹背,前后夹击,一击致命。这是料定了张俭会把全部注意力放在正面,算准了人的心力总有极限,连扰三日,待其疲惫松懈,再以奇兵破之。这等手段,……名将之姿也。”
又想起了在马邑时,他欲结交李靖而不得;又想起了李靖后来乔装打扮,试图往故隋朝廷奏报李渊有反逆之心。这等人杰,缘何不能为自己所用,而却被李善道收入帐下?
李世民收回了看向沙盘的视线,望了眼帐外的夜色,回到案后,重新坐下。诸多文牒之间,一道捷报跃入他的眼帘。正是今日刚刚收到的杜如晦遣吏,十万火急呈到的捷报。
在令张俭扼守野猪峡时,李世民就知道,面对刘黑闼、李靖所部的汉军强旅,张俭必是最终守不住此峡。野猪峡的失陷,是早晚的事。还好!但是还好!杜如晦总算不负所望,在野猪峡失陷之前,或者说失陷前后,及时地打下了华池,击退了围攻襄乐的高延霸、秦琼部汉军!
这……?
或许,这是天不绝大唐的预兆!
此念一生,因野猪峡的失陷,在意料之中,李世民心中遂此刻没有多少沮丧之意,反倒是因华池的得手、高延霸的被杜如晦击退,而重新燃起了一股昂奋的情绪和炽热的战意。
杜如晦完成使命的时机,恰到好处。华池既已在手,襄乐之围已解,则大唐在关中的棋局,就还没有全盘崩溃的时候!战场上的事,有时就是这么微妙。早一步晚一步,便是天差地别。
——当然,这情绪,这战意,他很好地掩藏了起来。毕竟张俭所部几乎尽皆覆没,他不能在报讯的斥候、帐中的侍将面前流露出半点对张俭和其所部将士的轻慢。他缓缓开口,声音沉郁:“张俭为国捐躯,忠烈可嘉,当厚恤其家。我当上书朝廷,请旨追赠,以彰其节。其部阵亡将士,皆按制优抚,不得遗漏一人。若有还营者,悉记功劳,另行擢用。”
长孙无忌等俱在帐中,躬身应令。
应令罢了,长孙无忌窥视李世民神色,迟疑了下,进言说道:“二郎,张俭固是忠勇,然野猪峡一失,肤施到临真再无险隘可阻,汉贼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临真城下。从野猪峡到临真,轻骑一日可临。当务之急,仆之愚见,我军的撤退是不是须当提前了?”
长孙无忌话毕,斥候叩首说道:“殿下,小人斗胆敢言。”
“你说。”
斥候说道:“还有一件要紧贼情,小人尚未禀报。即是李靖在攻破野猪峡后,已先遣刘十善引步骑三千余,扑向临真!以小人预估,明日入夜前,刘十善部就会抵临真城外!”
李世民点了点头,收拾了一下情绪,沉声说道:“辅机所言极是。野猪峡既失,我军便宜当提前撤退。传令下去,将撤退计划提前到明日清晨。全军连夜收拾行装,辎重先行,步卒次之,骑兵殿后。临真营中,凡能带走的粮草器械,一律装车带走,带不走的,就地焚毁,不得资贼。城中百姓,愿随军者,编入后队;不愿者,不得勉强,留其口粮,任其自便。”
长孙无忌等齐齐叉手,同声应道:“遵命!”
“各去准备罢!”李世民吩咐说道。
便帐中诸将吏,凡有职任者,皆领命而去。斥候也告退而出。帐中只剩下了长孙无忌、房玄龄等几人。房玄龄进前一步,神情凝重,恭谨说道:“殿下,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