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能怎么说呢?
难道说自家小子,把人家女儿给揍了吗?!
罗家是一个大家族,传承三千年而屹立不倒,罗元不知是哪一脉的分支,血脉早已经十分稀薄了。
他是凭借着自身实力和天赋,才带着一家老小,在祖地立足的。
苏陌虽然是嫡传子,但罗青的天赋,却是在苏陌之上,以苏陌的情况,如果真能说与罗绾,似乎也是一桩妙事。
至少,瑶姬的眼睛就亮了。
“咳。”罗震干咳一声,明显知道妻子的想法,他果断转了话头,指向地上那具庞大的兽躯,“这烛龙裔哪来的?你什么时候有本事猎杀太古真种了?”
“说来话长——”
“进屋说。”罗震扫了一眼四周。
“不急,不急。”罗元拍了拍烛龙裔的鳞甲,“这玩意儿肉质鲜美,太古真种的精血对修行大有裨益。嫂子,拿去炖了!”
瑶姬从屋内走出来,看到这头烛龙裔,目光微微一动。
她接过铁链,拖着这头比她身量大出十倍的凶兽,往后厨走去。走了两步,脚步顿了顿。
她回头看了苏陌一眼。
今晚加餐。
那孩子傍晚时说的话忽然钻进脑海。
瑶姬嘴角微抽,没有声张,继续往后厨走。
——这孩子。
是碰巧,还是……他提前知道了什么?
……
一个时辰后。
后厨的灶火熄了,浓郁的肉香从窗口飘出来,弥漫了半个院子。
太古真种的血肉蕴含天地精华,用灵火慢炖之后,那股香气甚至让院子里的几株枯萎灵植重新冒出了嫩芽。
饭桌上,一锅暗红色的汤在咕嘟咕嘟冒着泡,肉块在汤里翻滚,表面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罗元率先动筷,大快朵颐。
罗震也夹了一块肉,吹了吹,送入口中。
苏陌安静地坐在桌边,面前放着瑶姬单独给他盛的一小碗,肉被切成了小块,还撒了一层碎葱花。
“说吧。”罗震咽下肉,看向罗元,“这烛龙裔到底怎么回事。”
罗元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神色收敛了几分。
“我从北境回来的路上,在赤岭以东三百里遇上的。”他的声音低下来,“一头神王级烛龙裔,不知道从哪个太古遗迹里跑出来的,正好撞上我。”
“你虚神境的修为,遇到神王级太古真种……”罗震皱眉。
“差点交代在那儿。”罗元摸了摸左肩的伤,“背上挨了一爪子,肋骨断了三根。我当时就想,完了,今天要给大哥省一副棺材钱了。”
他的语气轻松,但桌上的人都听得出来,那一刻的处境有多凶险。
“然后呢?”罗震追问。
罗元深吸一口气,眼神里浮上一层至今仍未消退的震撼。
“然后……那位前辈出手了。”
“什么前辈?”
“我不知道是谁。”罗元摇头,“我只看到了——剑气。”
他放下筷子,双手在桌上比划了一下,好像在回忆当时的画面。
“几道剑气,从西边来的,不知道有多长。每一道都横贯天际,跟裂开的天缝似的。那烛龙裔连叫都没叫出来,直接被斩杀,干净利落,一点多余的力量都没有。”
他看向罗震,声音压得更低。
“大哥,那种剑气的质地……至少是圣人级。”
罗震手中的筷子停住了。
他慢慢放下筷子。
“圣人级?”
“错不了。”罗元的表情极为认真,“我这辈子也见过几位大能出手,但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那几道剑气……怎么说呢,像是谁随手写了几个字,就把一头太古真种抹掉了。”
罗震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身,将椅子推得吱呀一响。
“你怎么不早说!”
“我这不是——”
“圣人前辈的馈赠,我们就这么给吃了?”罗震看了一眼桌上的汤锅,满脸痛惜,又满脸惶恐。
罗元张了张嘴,一脸无辜。
罗震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屋外。他对着虚空,郑重抱拳,深深一礼。
“不知是哪位高人搭救族中子侄,罗家上下,感激不尽。”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瑶姬也跟着端杯,饮了一口。罗元更不含糊,直接连干三杯。
苏陌坐在桌边,没动。
他注意到一件事。
罗震行礼的方向,敬酒时杯口所朝的方向——恰好,正对着自己坐的位置。
苏陌轻轻把身子往旁边挪了半寸,避开了这一礼的朝向。
“爹。”他开口。
罗震回头。
“那位前辈高人或许只是随手而为,不必太过在意。”
罗震的脸沉下来。
“你懂什么。圣人出手搭救罗家族人,这是天大的恩情。你小小年纪,不知礼数——”
“好了好了。”瑶姬放下杯子,打断了他,“那位高人若真是圣人级的存在,怕是早已远去,哪有闲工夫管一个三岁小孩知不知礼?你别什么都往孩子身上撒。”
罗震被堵了一下,闷哼一声,坐回去。
但他还是看向苏陌,语气放缓了些,语重心长。
“睺儿,以后出门在外,遇到前辈高人,一定要有礼。就比如今天救了你五叔的那位前辈,人家若看你顺眼,给你些机缘造化,那是你想都想不到的好处。”
苏陌低着头,夹了一块肉。
“哦。”
“还有,你看看别人前辈的剑道,这才叫剑道!而不是你随便舞的那么几下子,等你什么时候能达到这个高度,为父就此生无憾了。”
“哦。”
苏陌又轻轻的哦了一声,喝了口汤。
虽然他早已经不需要炼化五谷精微,这些后天吃食,但是,瑶姬的手艺,还真的不错……
哪怕是在诸天万界中,也有一股特殊的味道,独此一份了。
罗震深吸一口气,没再说。
桌上恢复了安静。
只有汤锅里咕嘟嘟的声音,和苏陌不紧不慢嚼东西的声音。
吃完了半碗之后,罗震才重新开口,看向罗元。
“你这次赶回来,不只是为了送这头烛龙裔吧。”
罗元脸上的笑意彻底收起来了。
他放下碗筷,沉默了一息。
“大哥。”
“说。”
“北境……出事了。”
罗震的目光一凛。
罗元压低了声音,那种压法,不是怕人听见,而是一种本能的沉重。
“高天原那边,又动了。”
这四个字落在桌上,像一块烧红的铁投进冷水。
罗震的手指在桌沿缓缓收紧。
瑶姬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喝汤,只是眼底的光变了。
“具体什么情况。”罗震的声音压得很平。
罗元站起来,掸了掸衣袍。
“进屋说。”
他朝苏陌笑了笑,伸手揉了一把苏陌的脑袋。
“睺儿早点睡。”
两人走进内厅,门关上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苏陌坐在桌前,手里还拿着筷子。
他抬头,看向北方。
夜空中,极远极远的地方,天际线处有一抹暗沉的红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
那不是晚霞。
晚霞不会在北方。
苏陌收回目光,把碗里最后一块肉吃完,筷子轻轻搁在碗沿。
“来了。”
没有人听到这两个字。
只道是屋子里风铃呜呜作响,树木摇曳,不知何时,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