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爱去谁去，我反正不去，”陈迹大步往巷子外走：“银子没赚到几个，净跟着你们逃命了，我家里还有老娘，我不能进大牢。”
刘成要去追，却被柱子扯住手腕：“一个外人，他想走就让他走。”
刘成奋力挣开柱子的手凝声道：“他救了爷们两次，也救过你一次，恩还没报就让人走了？”
柱子无奈道：“你能不能别老是意气用事？要不是你老意气用事，吕爷、田爷早升你做香主了！”
刘成冷笑一声：“探河怎么了？爷们就喜欢当探河！”
他赶上陈迹劝说道：“小兄弟别走，你一个人在金陵要么给官贵当下人，要么去码头扛麻包，辛辛苦苦一个月也就几百文钱，哪有跟着我漕帮来银子快？”
刘成拽着陈迹，陈迹则拖着刘成继续往前走：“赚了银子也得有命花才行。”
刘成苦口婆心道：“你想想，当个小厮，三等小厮月银六百文，熬三年就算成了一等小厮也才九百文；你去当学徒，辛辛苦苦给人白干五六年才能开始领银子，就算当了锯匠、油匠、染匠、织工，一个月也才一两多银子；我算你运气好能当木匠、漆匠、铜匠，那也才能赚二两……”
陈迹平静道：“我赚得踏实。”
刘成解释道：“其实咱也没那么容易进去，我这十来年也就蹲过四次大牢，蹲个把月就出来了。蹲里面也就饭难吃点，大家在里面聊天打屁还挺有意思……”
陈迹气笑了：“那我今天就不该救你。”
刘成松开陈迹，忽然放出杀手锏：“跟着我漕帮，你可以把老娘接来金陵，我家东厢房还空着，收拾收拾给你老娘住！帮中还有几个老大夫，我今晚便和小柱子一起向吕爷举荐你做棹手，做了棹手就算是内门兄弟，到时候你娘要有个头疼脑热，都可以叫大夫上门诊治！”
陈迹停住脚步，沉默片刻回头看刘成：“当真？”
刘成嘻嘻哈哈地上前搂住他肩膀往回走：“那还有假？”
陈迹看向柱子：“他愿意举荐我？”
柱子叹息一声：“只当是还你一个人情。”
三人往北边拐去，刘成看向柱子：“吕爷这会儿在哪？”
柱子平静道：“吕爷今日要去旧院见个重要的客人，这会儿应该还在旧院。”
陈迹心中一动，密谍司如今在通缉韩童与四梁八柱，吕七甘冒风险进城，要见什么人？商量什么事？
刘成又问：“旧院几十家青楼呢，哪一家？”
柱子翻了个白眼：“我哪知道，这又不是我该问的事。”
刘成往旧院折去：“去瞅瞅就知道了，街面上肯定守着咱漕帮的兄弟。”
……
……
武定桥上摩肩接踵，刘成在人潮里挤着：“今日又不过节，怎会这么多人？”
柱子朝河边撇了撇下巴：“喏，来看这个的。”
陈迹转头去看远处河房，山长留下的那道剑痕依然横贯在几间河房二楼。剑痕楼下，正有黑压压的游人聚着，抬头指着剑楼议论。
柱子继续说道：“起初是江湖行官来看，天天除了吃饭睡觉就在剑痕下面坐着，想看看能不能从里面领悟个一招半式。后来老百姓也来凑热闹，河房的主人干脆不再修缮房屋，留着那道剑痕供游人观赏，河房也改名剑楼，一楼开门做生意，卖木头雕出来的短剑，听说一天能卖出上千柄破烂玩意儿……”
刘成啧啧称奇：“真他娘会做生意。”
柱子又说道：“另外，武定桥是武襄侯和张二小姐定情的地方，男子、女子跑这桥上定情，说是能同甘共苦，白首不分离。前几日还只有四里八乡的人乘渡船进金陵看这两处景儿，今日听说连北边都有人慕名而来，还不少。”
陈迹忽然说道：“你们可以在桥上拉一根铁索，然后在桥头卖铜锁，诓骗男女说写了名字锁在铁索上便能不分开。”
柱子嗤笑一声：“这都什么馊主意，赚钱哪这么容易？”
陈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过了武定桥便是旧院，桥头是茶楼、酒肆、画舫码头，过了这一片，才是真正的青楼所在。
刘成给陈迹指着各处青楼：“这是媚香楼，李香君李行首的，假母李贞丽，为人豪爽、交游极广，江湖上的豪客喜欢来此议事；那是玉京轩，卞玉京卞行首的，卞行首精擅佛理，金陵城里信佛的官贵喜欢来这，比较安静；那是眉楼，董遮董行首的……咦，那不是吕爷身边的亲随么，吕爷他们就在眉楼里。”
陈迹抬眼望去，眉楼门前停着一架马车，十余名灰衣汉子守在门前，短刀合着刀柄插在腰间，汉子们的手就放在刀柄上鹰视狼顾。
刘成笑着迎上去：“老武！”
眉楼门前一名中年人循声往来，眼睛一亮：“你老小子怎么来了？”
刘成哈哈一笑：“我和柱子来找吕爷。”
老武面色一变，扯住刘成：“小声点，阉党正找吕爷和田爷呢。前几日，郑舟和陈淮北这俩孙子为了上位把田爷行踪卖了，来了好几个密谍司生肖，田爷差点折他们手里。”
刘成惊叹道：“生肖亲至还能让田爷跑了？”
老武没好气道：“你哪边的？”
刘成赶忙道：“我这不是夸田爷厉害么，来一个生肖就够厉害了，来好几个还能跑掉，田爷这可算是在江湖上扬名了。”
老武低声道：“不是田爷自己跑掉的，是被人救了……”
他目光越过刘成肩头：“柱子？柱子旁边那小子是谁？”
刘成哦了一声：“这是我新收的细崽，人很机灵，我和柱子要向吕爷举荐他做棹手来着。”
老武摇摇头：“多事之秋，不能再收新人，免得混进鹰犬细作……”
说话间，眉楼门打开，吕七从内里走出，身后还跟着一名女子，这女子大夏天竟还披着一袭藏蓝色斗篷，脑袋被兜帽遮得严严实实。
刘成疑惑道：“吕爷给董行首赎身了？”
老武没理他，立刻跑到车前挑开车帘，招呼漕帮兄弟分散在马车左右。
陈迹看了看马车，又看了看眉楼，他忽然对柱子说道：“柱子哥我尿急，我去巷子里尿一泡。”
不等柱子回应，他往巷子里钻去，快步走向眉楼后门。还没走出巷子，便听见巷子外有人说道：“走。”
马车缓缓驶动，陈迹赶忙躲进巷子的阴影中。
他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思忖着要不要跟上去，忽听刘成对着巷子高喊：“别尿了，赶紧跟上来，要走了！”
那架马车忽然在巷子口停住，车内有人挑开一丝缝隙朝陈迹看来，陈迹作势提着裤子往前门跑去：“来了！”
马车里安静片刻，有人平静道：“去看看。”
车夫跳下车子来到陈迹方才站着的地方，蹲下身子用手摸了摸墙根，复又折返回去，手指在衣摆上擦了擦：“掌柜，是在小解。”
车里的人思忖片刻：“走吧。”
……
……
漕帮的人马从旧院出来，一路往聚宝门行去。
马车驶得并不快，刘成和陈迹跟在后面，刘成小声道：“瞧见没，那就是吕爷的马车，气派不？啧啧，那位董行首可是咱金陵有名的琴棋双绝，好多官贵觊觎来着，没想到最后竟是跟着吕爷走了。以后我要做了四梁八柱，我也找个行首……”
陈迹瞥他一眼：“春儿怎么办？”
刘成想了想，惋惜道：“算了，还是春儿好些。”
陈迹一边打量街面上的动静，一边随口问道：“为何对春儿情有独钟？”
刘成嘿嘿一笑：“先前跟着吕爷他们去鹦楼，吕爷他们进楼吃酒，春儿给我们端了些瓜子，又冲了些茶沫……别的青楼哪管咱这些细崽渴不渴？后来熟了，我便常来找她，前年我被官差捉进应天府衙的大牢，还是春儿花了三十两银子把我赎出来的。咱爷们行走江湖有仇必报、有恩必偿，所以我才说要帮她赎身。”
陈迹叹息一声：“你少去点赌坊，早把她赎出来了。”
刘成挥了挥手：“我去赌坊为了赚银子……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就在此时，陈迹忽然漫不经心道：“前面有人堵路，邻街二楼窗子里有人在看咱们……”
刘成抬头看去，前面正有一辆牛车坏了轮子，正好挡住去路。
老武提刀上前，来到牛车旁驱赶：“赶紧把牛车弄走！”
赶车的汉子来到老武身前赔罪道：“大爷，车子坏了走不动道儿啊。”
老武厉声道：“少他娘的跟爷爷扯这些，快将车子拖走，不然……”
声音戛然而止。
窄窄的街道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看着老武站在汉子面前，将汉子遮得严严实实。
一名漕帮汉子眯眼看去，月光下青石板路被照得雪白，只见老武身子微微颤抖着不知怎么了。
下一刻，一滴浓稠的液体滴在身前，赶车的汉子从老武面前探出半张脸来，冷冷的看向吕七的马车。
漕帮汉子面色一变：“老武被杀了！保护吕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