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
高长文正龇着大牙看着热闹,却突然感觉背后一凉。
他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世家子弟正恶狠狠地盯着他,连牙齿都快咬碎了。
高长文立刻就记起来了。
这人请他喝了酒,还有三个花魁!
当然,他也十分性情的透露了不少。
但现在看来,这只怕是考的杀人的心都有了。
高长文把最后一颗栗子塞进嘴里,转身就走。
陈胜一脸揶揄的出声问道:“二公子,你不看了?”
高长文连头也不回。
“不看了。”
吴广出声道:“为何?”
高长文压低声音,语气沉重。
“因为……我听到了挨揍的回响。”
“再不走,等会儿他们发现我是活阎王亲弟,万一悲愤之下群起而攻之,我这张俊脸岂不是要毁于一旦?”
吴广认真看了他一眼。
“二公子倒也不必如此担心。”
高长文松了口气。
“广哥的意思是有你们二人在,纵使百八十个人也近不了我的身?”
吴广一脸认真的道:“二公子吹牛逼的时候别带上我们……我的意思是二公子这张脸毁不毁,差别不大。”
高长文:“……”
“……”
当夜。
长安城南,青槐书院。
青槐书院十分特殊,这里不是官学,也不是朝廷衙门。
但每逢科举放场之后,总会有无数学子来此聚集。
原因无他。
这里住着七位不入朝廷的大儒。
长安士林私下称他们为——科场七怪。
七人皆有怪癖。
有人一生不仕,却专解历代科题。
有人精于《春秋》,能从一句话里拆出七八层褒贬。
有人擅策论,曾替三任宰相改过奏疏。
有人痴迷句读,号称“天下断句,老夫一眼定生死”。
有人熟礼法,有人通经注,有人专看文章格局。
因此历代科举之后,凡是心中没底的学子,都会来青槐书院对题。
只要七怪点头,那便说明文章大体不差。
若七怪皱眉,那便多半悬了。
久而久之,一传十十传百,青槐书院几乎成了长安科场之外的第二座贡院,名声极大。
今夜,七位老儒依旧坐在院中。
炭炉正暖。
茶香袅袅。
院中一株老槐树下,摆着七张藤椅。
七人神态各异,却都带着一股世外高人的倨傲。
“老夫听说今日明经科哭了不少人?”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儒端着茶盏,淡淡开口。
他名叫桑介甫,最擅经义。
另一人冷笑道:“如今的学子,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题稍难些,便哭哭啼啼。”
“老夫当年科举时,三日不眠,仍能提笔破题。”
说话之人名叫陆藏锋,专攻策论。
第三名老儒严问道也捋着胡须道:
“我听闻这届的试题是泄了,朝廷应该是启用了备题,是那大乾活阎王出的。”
“但那高阳纵然再有才,再狠,那也不能出圣贤经义之外。”
“明经科嘛,无非四书五经。”
“再偏,又能偏到哪里去?”
“这届学子啊,真是我见过最差的一届。”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不错。”
“科题再难,也有脉络。”
“考生哭,多半是平日不努力。”
七人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很快,十几个明经科的考生便一起涌了进来。
他们一个个脸色惨白,眼眶通红。
有些人甚至连行礼都行得摇摇晃晃。
“先生!”
桑介甫眉头一皱,直接出声训斥道。
“瞧瞧你们的样子,成何体统?”
“科场失利便哭成这样?”
“读书人当有静气!”
一名考生张了张嘴,有些委屈的出声道:“先生,您若见了题,未必不哭。”
此话一出。
院中瞬间安静。
陆藏锋把手中的茶盏重重一放,开口道。
“放肆!”
“老夫解题六十年,什么题没见过?”
“便是前朝那道《论天人感应与兵灾》的奇题,老夫也能三息破之。”
“区区恩科所出之题,也敢说老夫会哭?”
“笑话!”
那考生低下头,不敢出声反驳。
桑介甫冷哼一声。
“说吧。”
“第一题是什么?”
“老夫今日便当场给你们破一破,也好让你们知道,何为经义正解!”
一众学子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人缓缓开口。
“第一题,《论语》曰,民无信不立。”
桑介甫淡淡一笑,很有些不屑的摇了摇头。
“此题平正。”
“信者,立身之本,治国之纲。”
“君王以信取民,臣子以信事君,朋友以信相交。”
“此题若让老夫来写,可从君德入手,再转民心,最后归于政教。”
“这有何难?”
一时间。
几位老儒纷纷点头。
“不错。”
“正解。”
“这题就把你们考哭了?”
他们几人的眼神很有些匪夷所思。
那考生沉默片刻,又道:
“后面还有。”
桑介甫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还有什么?”
那考生继续道:
“今朝廷设皇家银行,以纸钞代金银,百姓初疑,后信。”
“请问,信在治国之中,究竟是德行之信,还是制度之信?”
“若二者相违,何者为先?”
嘶!
院中骤然一静。
桑介甫端着茶盏,半晌没喝下去。
严问道的胡须也不捋了。
陆藏锋眯起眼睛。
“制度之信……”
另一名考生立刻道:
“还有第二题,《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但第二句就是请论民贵与君权是否相悖,还要人给出理由。”
七位老儒:“……”
杀头题?
卧槽!
第三名考生接着道:
“第三题,《礼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今推六科取仕,工匠、医者、农人亦可入仕。”
“请问,此举合于礼,还是乱于礼?”
第四人也开口道:“还有王法可否入佛门。”
第五人道:“还有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请断两种句读,并论治国含义。”
第六人道:
“还有土地兼并严重,朝廷是否当干预。”
第七人道:
“策论三题分别是佛门田产与王法,边疆屯田策,六科取仕后官吏之用,分别是……”
伴随着第一名学子的开口,一众学子全都忍不住了,纷纷接话,一题接一题的落下。
院中越来越安静。
唯有炭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七位大儒全都沉默了。
刚才还说“区区恩科所出之题”的陆藏锋,此刻眼皮直跳。
他有些麻了。
桑介甫盯着茶盏,像是茶水里忽然长出了一篇篇的策论。
严问道看向老槐树,仿佛那树皮上写着标准答案。
但这并不意味着学子们就会放过他们。
反而。
一众学子齐齐一拜,高声道。
“请先生教我们。”
“看看学生答得如何。”
“请先生给出标准破法。”
七位大儒:“……”
桑介甫咳嗽一声,缓缓站起。
他一脸严肃,看向一众抬头看他,眼中满是期待,满是等他回答的学子们。
而后,他朝一旁的六人开口了。
“老夫忽感胸闷。”
“此等小题,你们六位足矣。”
“老夫便先去休息了。”
说完。
溜也!
卧槽!
这老东西不讲武德!
其他六人纷纷瞪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
我们可是闻名长安的科场七怪,破题如喝水,你难道忘了我们之间的羁绊吗?
胸闷?
一众学子面色怪异,但也没多言,而是看向了剩下的科场六怪,继续一脸殷切的道。
“先生?”
陆藏锋也是脸色一变。
他也跟着站起,同样一脸严肃的道。
“老夫方才饮茶太急,腹中不适。”
“五位足矣。”
说完。
同样溜也。
严问道捂住额头,一脸痛苦。
“老夫旧疾复发。”
“四位足矣。”
第四位大儒立刻道:“老夫今日眼花,看不清题,三位足矣!”
第五位道:“老夫忽然想起家中还炖着药,先走一步,两位足矣。”
第六位道:“老夫……老夫也想娘了,一位足矣”
众人:“?”
最后只剩下第七位老儒杜无涯坐在原地,一脸懵逼。
尼玛。
都走了?
一时间。
所有学子齐齐看向他。
“素闻杜老先生知识渊博,为七怪之最,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就您没走。”
一众学子发出由衷的赞叹,满脸敬佩之色。
杜无涯沉默许久。
随后,他轻轻端起了一旁的茶盏。
他娘的,是他不想走吗?是他开口慢了一点好吧。
谁知道这帮老东西这么快,一个比一个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