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微寒。
透过车窗望见这个城市，漆黑的天空反而成为了最完美的底布，映衬出各色分割天际的城市霓虹灯。
等到天亮，高楼大厦会把蔚蓝的天空划成一块块漫画格子，这里是没有完整天空的，每一块格子都造价昂贵。
这是海城，一座真正的不夜城。
源源不断的人来到这里，又铩羽而归，失魂落魄，但海城不在乎，因为还会有更年轻的人继续涌进这里。
城市永不停歇。
夏文靠在座椅里，随着车辆不断飞驰，两侧路灯的光源不断在他的脸上掠过。
被打折了两根肋骨，打掉了三颗牙齿，无数挫伤，鼻青脸肿，痛疼感如影随形。
仔细想想，活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打成这样。
即使小时候他看不起差生，经常口出狂言被人堵在家门口，也会有一个身影挡在他的前面。
任何的拳头和腿脚都落不到他的身上。
有时候在家里做错了事，亲爹的皮带马上要抽下来的时，也有依旧会有一个身影挡在他的面前。
一直都是这样的。
无论是面对围堵的同学，还是亲爹的皮带，夏武都只会挠挠头说：我皮实，我弟不耐打，别打他。
哥哥，真是好哥哥。
在跟人打完架之后，夏武就会担心吓着他，去简单的冲个澡洗掉灰尘和血，就会带着他去吃烧烤。
“老板上菜！”
夏武总是这么吵。
拍着桌子催促着老板，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民工一样，还总是大声的咧咧着说话，好像跟谁都很熟的样子。
明明兜里也没几个钱，却一副大款的样子。
明明刚刚还被老爹抽过，身上还有皮带的红印，却好像没事人一样，铁打的吗。
烧烤摊的气味真难闻，桌子也油腻腻的，尤其是在晚上烟酒味一起涌过来的时候。
像是一群社会的底层聚集在一起，吃着不值钱的玩意，穷酸味扑面而来。
夏文其实很讨厌这地方。
但配上夏武那一手握着肉串，一手拍着胸口，信誓旦旦说我会永远保护你的样子还不错。
“嘶......”
回忆下意识的牵动着被打肿了的嘴角，痛疼感立刻袭来。
夏文慢慢的舒了一口气。
骗子。
不是说永远保护我的吗？
可我现在的痛和恨，不都是你带来的么？
后来在夏武和许韶打得火热的时，他独自去过那个烧烤摊，但是在原来的地方，他却没有看到那个老板。
听说是给客人用的气罐爆炸了，把客人的眼睛炸瞎了。
真是活该。
一群什么都不懂的人，就这么无知无畏的活着，竟然连这种安全意识都没有。
真是活该。
他在那个位置上站了很久，烧烤摊在地面上留下的胶黏的东西已经都消失了。
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等到夜幕再次降临时，还会有新的商贩在这里摆摊，来来去去，去去来来。
所有人都在流动，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好像只有他留在原地。
那时夏武见到了更广阔的世界，他事业逐渐开始起步，赚到了第一笔金，又遇到了心爱的女孩，发誓要跟她厮守一生。
听夏武在桌子上眉飞色舞的说，他要跟心爱的女孩结婚，生一个孩子，再养一只小狗。
而他呢。
他刚刚跟自己的女友分手，因为自己没有生育能力，被评价是半个男人，银行卡里躺着夏武和许韶给的一笔钱，让他自己租房住。
大概是因为他的体检报告被室友看到了，周围所有人也都知道了。
当时他每每出现在学校的某个地方，似乎都能听到身后有窃窃私语的声音。
都在笑他。
都在嘲笑他。
笑他蠢笨，竟然这种事现在才知道？
就连父母知道了这件事，也好像只是短暂的为他伤心了一阵，紧接着就去问夏武和许韶的感情进度怎么样了。
他们怎么说的来着？
他们说没关系小文，有你哥在，以后照样能让你娶上媳妇儿。
想到这里，夏文低声呵呵笑出了声，嘴角牵动着胀痛的肌肉，痛得头皮发麻。
不是这么说的。
你们从前不是这么说的。
明明你们说我学习很好，我很聪明，我会成为家里第一个硕士，第一个博士，赚到大钱，光宗耀祖的。
为什么我在大学的时候，夏武已经有钱有人了。
为什么我在硕士的时候，夏武的公司已经初具规模了。
为什么我在博士的时候，夏武就已经财富自由了。
我跑啊跑啊跑啊，像是拉着板车的老牛，载着从前那些夸奖和期许，缓慢的走着。
而身边夏武却开着高级轿车从身边飞驰而过。
他拼尽全力也追不上了。
你们都在骗我。
从看出夏武的天赋之后，我就被抛弃不是吗？
就连知道我会无后的事，也一点都不在意。
因为我再也没有什么价值了，只能成为依附着夏武的藤蔓，所以不需要多加关注了？
你们是我的父母，你们怎么能这么觉得？
当夏武回家的时候，你们什么都不多啰嗦，只是好酒好菜的招待上，让他放松休息。
当我回家的时候，你们只会提醒我注意近视，不要读书读得把眼熬坏了，有你哥呢。
夏武成为了你们的骄傲。
夏武成为了你们在亲戚朋友面前炫耀的理由。
那我呢。
明明你们曾经也拿着我的成绩在外面炫耀的。
为什么不再提起我了。
你们生我真的是为了爱吗，还是觉得夏武的学习不好，所以得多生几个保底？
夏武不在乎，他甚至无法察觉到，只觉得一家依旧和和美美的。
但我可以。
我能察觉到你们的目的。
天大地大，到头来，待他最亲的，最不求回报的人只有一个夏武。
只有我的好哥哥。
夏文睁开眼，看着不远处的目的地，轻轻的想着。
所以他当时想。
夏武是对他最亲的人。
他不能让任何人夺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