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形光影的手臂，转向了楚然。整个空间的崩解速度瞬间加快了十倍。那些代表着世界法则的几何线条，如同狂暴的蟒蛇，从四面八方噬向楚然。
楚天逸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想喊，想冲上去，但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钉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那是“法则”的禁锢。
楚然却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挑衅，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类似于学者发现有趣研究课题时的好奇。
“用秩序来攻击我？这可不是个好主意。”
他没有做任何防御动作。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身前的虚空中，轻轻画了一个圈。
一个由七情六欲、悲欢离合构成的圈。
“我问你一个问题。”楚然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种奇异的、仿佛能蛊惑人心的韵律，“一个父亲，为了拯救他身患绝症的孩子，选择偷窃一种特效药。他的行为，触犯了‘财产不可侵犯’的法则。但他拯救了‘生命至上’的法则。那么，他是对，还是错？”
嗡——
那人形光影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滞涩。
那些即将吞没楚然的法则线条，在距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诡异地停顿了。
【逻辑冲突判定中……】
【‘财产’法则权重：7.3。】
【‘生命’法则权重：9.8。】
【判定结果：拯救生命行为，具备更高优先度。】
【结论：行为‘正确’。】
楚然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很好。那么第二个问题。”
他又画了一个圈，这个圈里，充满了背叛、嫉妒和占有欲。
“这个孩子长大后，成为了一名暴君。他发动战争，导致数以百万计的生命消亡。那个父亲当初‘正确’的行为，最终导致了百万倍的‘错误’结果。那么，当初那个父亲的行为，究竟是对，还是错？”
整个空间，猛地一颤。
人形光影的轮廓开始剧烈闪烁，仿佛一个信号不稳的投影。它周围那些稳定的法则线条，开始变得混乱、纠结，像一团乱麻。
【悖论检测……悖论检测！】
【因果链回溯……】
【初始行为判定：‘正确’。最终结果判定：‘错误’。】
【‘正确’的起因，导向了‘错误’的终结。逻辑无法闭环。】
【请求更高权限裁定……请求失败……裁定模块陷入死循环……】
楚天逸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
他终于明白，父亲在做什么了。
他不是在战斗，他是在……投毒。
他正在用人类最复杂、最混乱、最不讲逻辑的“情感”，去污染眼前这个由纯粹逻辑和秩序构成的“法则具象体”。
你不是要讲规则吗？好，我就跟你讲。
但我要用你无法理解的“变量”，去构建一个你永远解不开的方程。
这就是父亲的战斗方式。
这就是“因果情感术”。
“还没完呢。”
楚然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
他画出了第三个圈，这个圈里，交织着希望、绝望、爱与恨。
“现在，我，站在这里。我的存在，是‘绿洲’得以成立的原因。而‘绿洲’本身，是你们判定的‘错误’。所以，要修正这个‘错误’，你们必须抹除我。”
“但是，”楚然话锋一转，他的双眼亮起一种洞悉一切的光芒，“我刚刚向你提出的‘情感悖论’，已经植入了你的核心逻辑。这个悖论，对于你来说，是一个全新的、无法处理的‘错误’。而这个‘错误’的源头，是我。”
“现在，选择吧。”
“选项一：抹除我。你将成功修正‘绿洲’这个错误，但你将永远无法解决我留下的‘情感悖论’，这个新的‘错误’将永久地污染你的核心，让你自身也变成一个‘错误’。”
“选项二：不抹除我。你可以保持自身的逻辑纯洁，但你将无法完成修正‘绿洲’的任务，你作为一个‘修正者’的功能将彻底失败。”
“成功，即是失败。”
“失败，才是成功。”
“告诉我，你应该……怎么做？”
死寂。
绝对的死寂。
那个人形光影彻底凝固了。它完美的轮廓上，开始出现一道道细密的裂痕，就像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刺耳的、断断续续的杂音在楚天逸脑海中疯狂响起。
【错误……错误……悖论……无法解析……系统……崩溃……】
【功能……失……败……】
【存在……矛……盾……】
它被困住了。
被楚然用一个无形的、由人类情感编织成的牢笼，死死地困在了原地。
它拥有抹除星辰的力量，却无法为一个“父亲的爱”定价。
它洞悉宇宙的真理，却无法理解一个“暴君的恨”从何而来。
它的失败，从它试图用“逻辑”去理解“人性”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楚天逸看着父亲的背影，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他一直以为，父亲的力量是某种神秘的能量，或是超越时代的科技。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父亲最强大的武器，就是他那颗能玩弄人心、戏耍神明、甚至将宇宙法则都拖入陷阱的大脑。
他不是在对抗世界。
他是在……给世界重新编程。
楚然没有再看那个被逻辑锁死的“法则具象体”一眼。他转过身，平静地走向那道布满裂痕的光影。
“每一个世界，每一条法则，都有它的‘源代码’。”
楚然一边走，一边对身后的儿子解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进行一次课后辅导。
“大部分时候，我们只能作为‘用户’去遵守它。但当你找到它的漏洞，用一个它无法识别的‘病毒’让它宕机时……”
他伸出手，那只手没有丝毫停滞，直接穿透了光影的胸膛。
“……你就有机会，获得一小部分‘管理员权限’。”
楚然的手，从光影的身体里缓缓抽出。
在他的掌心，静静悬浮着一块不规则的、仿佛由亿万星辰压缩而成的结晶碎片。它散发着温润而威严的光芒，楚天逸只是看了一眼，就感觉自己的精神快要被其中蕴含的庞大信息流撑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