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得倒是不少。”田守业摇摇头,正色道:“你与加藤嘉一一拍两散,并不代表便可以逍遥法外,是非论断还没落地,你却只顾着谈情说爱,先想想如何保住自己的脑袋吧。”
胡小玉定定地看着他,吓得忘记哭了。
田守业回过头来,看着谷雨:“你做得不错。”
谷雨苦笑道:“可是夏姜落在了他们手中。”
如果说发生在景福宫的刺杀是胡老丈布的局,太平馆中的营救是万历布的局,那么眼下这一场便是田守业的棋局了,他在以服部三郎的身份活动时,便敏感地察觉到谷雨随身携带的圆筒的价值。
这里面究竟有什么,他不知道,但这圆筒确是货真价实的锦衣卫衙门打造无疑,是以那时田守业便已猜到了谷雨的身份,只不过并未明说,而是选择在胡老丈的心中埋下一颗种子。
胡老丈本就疑心,又有田守业状似不经意的提醒,胡老丈到底还是意识到了那百合图的价值。
而只要他上了心,那田守业的目的便达成一半。
谷雨进入汉城之后,费劲千辛万苦才与潘从右取得联系,在进入太平馆的第一天,他便将百合图交给了潘从右。
当天晚上乔装离开太平馆的大内侍卫便将百合图设法交给了田守业,而田守业几乎是立即便破解了其中的奥秘,他长年在朝xian打混,对于王京更是熟得不能再熟,夏姜都了解的掌故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在真相大白的同一时间,一个更大的计划便开始施行了。
回到太平馆的大内侍卫交给了谷雨一个意料不到的任务,那就是继续装下去,装给光海君看,装给胡老丈看到,甚至要装给潘从右和他的朋友看。
它是一把妖刀,但用得好了却可以直戳敌人的心脏。
也正因它是妖刀,所以伤人的同时也可能害己,那名单中的名字背后牵扯到的都是一张张细密繁复的网,田守业并不想在还未杀死敌人前就让自己的阵营先乱了阵脚。
但这个计划需要谷雨的完全付出,甚至要做好随时献出生命的准备,胡老丈多疑奸诈,一俟发现中计,那么谷雨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而谷雨在听完侍卫的转述后,几乎可以断定整个计划是为自己量身打造的。
一则百合图原本就在他手中,相较于胡老丈,他拥有更充分的知情权,胡老丈处于明显的劣势,让他更具有攻击意识,且会忽略谷雨的举动。这就好比一个做贼的,首先想到的是要把金币抢到自己手里,每抢到一枚便高兴一分,至于那金币的主人是放在房中,还是揣在身上,他却是不关心的。
二则却是因为谷雨卓绝的洞察及推演能力给胡老丈带来的信心,胡老丈身为密探,刺探、暗杀是强项,但比起推理破案却差得远了,这一路走来谷雨破解了无数谜团,无疑给胡老丈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么由谷雨将百合图的秘密慢慢拨开,呈现在胡老丈的眼前,胡老丈才不会生疑。
而现在摆在眼前的只有一个问题,谷雨愿不愿意去做呢?
这是一个有去无回的任务。
谷雨没有犹豫太多时间,他向那名侍卫只提了一个条件:让他的朋友能平安回家。
那时他并不知道田守业便是服部三郎,他只是按照计划在前往光海君府上的时候,状似无意地露出了贴身的百合图,让仆人完成最终的确认,他知道光海君赠衣只是幌子,在确认百合图仍留在他身上的时候,胡老丈一定会有所动作,因为这代表百合图还未被谷雨分享出去。
可以想见当他在景福宫中,见到自爆身份的田守业,内心中该有多么震惊。
这王八蛋之前对百合图时刻觊觎,多番做作,现在才知道正是为了引起胡老丈的注意。
不过他很快醒悟过来,这一切恐怕都缘起于服部三郎和自己的第一次见面,谷雨生平还从未见过思虑如此之远,思维如此跳脱,谋划如此富有耐心的人,不由对这名特务头子心生折服。
他替换下夏姜作为人质顺理成章地随胡老丈出了城,接下来便是制造契机,将百合图的秘密揭开。
但这里出了变数,那便是夏姜。
他没想到胡老丈留了后手,将夏姜诱骗出营,谷雨原本抱定同归于尽的准备,却因为她的到来而变得惶恐起来。
秦德举是货真价实的内奸,这厮早年是三大营的人,贪财好色,赵先生稍施手段便将他拿下了。
当时众人遭遇朝鲜兵丁围追堵截,谷雨便适时抛出诱饵,让胡老丈与秦德举来个面对面的对峙,那秦德举三两句便漏了怯,胡老丈对百合图再无怀疑,他已经拿到了第一枚金币,剩下要做的就很明确了,那就是拿到剩下所有的金币。
而田守业的计划是不仅要给,还要给他最大的那个——李如梅。
百合图中其他的名字太过遥远,而李如梅却近在眼前。
他是东路军总兵麻贵的左膀右臂,手里掌握着最为重要的军事部署,这对身陷顺天的小西行长太重要了,作为他的亲随,胡老丈太明白李如梅的关键地位了。
至于他为何会出现在百合图上,谷雨并不知情。
有两种可能,一则是李如梅本就在名单上,二则是锦衣卫的能工巧匠的杰作,在人皮上增加一个名字并不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夏姜并不是计划中的一环,却完成了计划中最重要的环节,一桩清川溪的旧事加上谷雨一路有意无意的暗示,让胡老丈拿到了破解秘密的钥匙。
他虽然精明,但是田守业为他罗织了一张无懈可击的天罗地网,让他得意于自己的机警与精明,哪里还能想到这唾手可得的胜利竟然是埋葬自己的陷阱。
可是此刻的谷雨脸上没有半分喜色,田守业在他肩头拍了拍:“小夏姑娘说来也是我的晚辈,放心吧,我不会让她出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