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公叼着烟袋锅，眼皮都没抬一下，指了指那群还沉浸在胜利喜悦里的民兵。
“试试？”
孔捷愣了一下，随即挥挥手，嗓门扯得老高：“上！让楚教官看看，咱们冀中汉子填壕沟的本事！”
几个民兵应声而动。他们扛起装满黄土的麻袋，嘴里哼着号子，脚步轻快地冲向壕沟边缘。动作卖力，神情轻松，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农田平整作业。
然而，就在第一袋土倒下的瞬间。
砰！
训练堡顶部的模拟机枪喷出一股浓烈的白烟。紧接着，侧翼射孔里也飘出黑烟。
完了！
刚才那个哼歌最欢的民兵脸色煞白。他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刚才那个位置，正是堡门斜前方的开阔地。如果是真战场，现在的他已经被交叉火力撕成了碎片。
停下！
雷公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民兵们慌乱地退回来，麻袋滚落在地，黄土撒了一地。
“刚才那叫填壕吗？”雷公冷笑一声，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那叫送死。你们以为鬼子傻？等着你们把土填平了再开枪？”
孔捷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着那些惊魂未定的民兵，眉头紧锁：“雷班长，那你说，怎么填？”
“我没说我来填。”
雷公指了指旁边的一桶水，又指了指不远处的门板和板车，“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别指望别人替你挡子弹。”
他让民兵们把那桶水泼在麻袋上，又把几床湿棉被扔进水里浸透。
“先把烟弄起来。”
民兵们手忙脚乱地把湿棉被搭在门板上，点燃后，浓烟滚滚升起。烟雾瞬间笼罩了训练堡的射孔方向。
掩护到位。雷公淡淡道，“现在，铺路。”
几个民兵推着板车过来，拆下几块厚木板。他们没有直接扔进沟里，而是用绳索捆好，斜着搭在沟壁上，形成一条狭窄的斜坡。
“人不要站在这。”雷公指着板车后方的安全区，“用绳索拖。一寸一寸地挪。”
民兵们按照指示，拉着绳索，小心翼翼地将木板拖入壕沟。没有人站在壕沿暴露自己，也没有人盲目冲锋。
左边点……再左边……
好，放下！
随着最后一块木板落地，一条仅容两人并排的窄桥，横跨在反爆破壕之上。
成了？孔捷有些不敢相信。
“够不够稳，不知道。”雷公拍了拍手上的灰，“但够不够命，够了。”
这时，远处的计时哨响了起来。
丁伟拿着怀表，快步走过来，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半炷香。比预计快了十分钟。”
李云龙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咂舌：“嘿，这帮种地的，还真有点门道。”
楚子龙没有说话。他走到那条窄桥前，踩了踩木板，确认牢固后，转头看向韩林正。
“接下来，看你的。”
韩林正深吸一口气，走上窄桥。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在木板最厚实的地方。走到对面，他并没有急着拆门，而是蹲下身，仔细检查铁门的铰链和锁扣。
“不能炸。”
韩林正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炸了，门就废了。我们要的是拆，不是毁。”
他掏出匕首，沿着铰链的缝隙轻轻划动，避开主要的受力点，只切断固定的销钉。动作轻柔，如同绣花一般。
拆门不毁门。楚子龙点点头，目光扫过周围目瞪口呆的民兵，“这才是高手。记住这种感觉。战争不是蛮力的比拼，是细节的较量。每一个动作，都要考虑到后果。”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一名侦察员满头大汗地从远处跑来，手里攥着一块白色的布片。
报告！前方十里，发现一支伪军工程队！
侦察员气喘吁吁地举起白布：“他们被鬼子逼着修堡，但……有人悄悄打出了白布暗号！”
楚子龙接过白布。布料粗糙，但上面用炭笔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一个圆圈，中间有一道裂痕。
这是什么意思？李云龙问。
意思是，楚子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有人不想修这该死的堡了。
他将白布递给李云龙，目光投向远方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土地。
看来，这场仗，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有趣。
侦察员把白布递到楚子龙面前，说那支伪军工程队里有人想活着离开鬼子工地。
那面白布不是挂在树上，而是从一袋破开的水泥里露出来的。
楚子龙捏着那块粗糙的土布，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那道炭笔划出的裂痕。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将白布递给身后的张大彪。
“张大彪。”
“在。”
“带两个人，去盯着前面十里的那支队伍。只许看，不许惊动。我要知道他们今晚住哪儿，怎么扎营，鬼子把哨卡插在什么位置。”
张大彪接过白布，眼神锐利如刀，转身便消失在树林阴影里。他的靴子踩在枯叶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就像一头潜伏的猎豹。
与此同时，孔捷皱着眉，目光投向远方隐约可见的尘土飞扬处。风卷起几粒沙尘，迷了他的眼。
“老楚，这事儿太蹊跷。”孔捷压低声音，眉头锁得更紧了，“鬼子修堡，那是拿命换来的据点。这帮伪军里突然冒出个懂行的工匠，故意摔破水泥袋？这要是个陷阱，咱们接招就是自投罗网。万一那是诱饵，引咱们主力过去包饺子怎么办？”
李云龙在一旁抽着旱烟，吧嗒了两口，烟雾缭绕中，他那双精明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把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火星子四溅。
“陷阱？老子倒觉得有意思。”李云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白牙，语气里带着几分痞气和自信，“先别管是不是陷阱。既然他们敢露馅，说明心里有鬼，或者说是想活。等把人抓回来，审上一审，是鱼是虾，不就清楚了？怕什么？难道还怕鬼子不成？”
“不行。”
楚子龙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他走到一块青石旁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孔捷和李云龙都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