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轩把那台测试机搬到会议室里的时候，身后跟着三个程序员，每个人手里都抱着自己的键盘，像四个人搬着一个临时指挥所往阵地里转移。
测试机是台黑色的台式机，机箱侧面贴着几张已经卷边的标签，最上面那张写着“彩虹岛-跳跃引擎-实验机”，字是用黑色记号笔写的，写得很快，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
李轩走在最前面，两只手托着机箱底部，胳膊绷得很紧，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用肩膀把门顶开。
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会议室里没人，空调开着，出风口呼呼地吹，长条桌上的纸杯被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后面三个程序员依次进来。
第一个抱着把黑色机械键盘，键帽油亮，线绕在键盘上两圈；第二个抱着把白色键盘，空格键边缘磨得发黄；第三个怀里那把键盘最小，键帽是灰蓝拼色，他进门的时候用下巴压着键盘上沿，怕线拖到地上。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进来之后各自找位置，把键盘放在桌上，又挪了挪，像在摆自己的工位。
李轩把测试机放到会议桌靠里的那一头，弯腰插电源线，插网线，插显示器线。
显示器是会议室原来就有的，挂在移动支架上，屏幕边框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李轩按了开机键，机箱风扇转起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得很清楚。
会议室的桌子上摊着两张彩虹岛测试地图的打印稿。
一张是平台分布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画了密密麻麻的方块和线条，黑色是地面，蓝色是浮空平台，红色是死亡判定区域。
另一张是怪物刷新点标记图，蘑菇怪用棕色圆点标出来，刷新时间用铅笔写在旁边，有些字被橡皮擦过，留下灰白的印子。
两张纸的边角用胶带粘在一起，拼成了一张完整的地图。
胶带是透明的，贴得不太整齐，有一角翘起来，风一吹就轻轻拍打桌面。
李轩把测试机接上会议室的显示器，屏幕亮了一下，跳出一行系统提示，然后暗下去，再亮起来，彩虹岛的测试客户端出现在画面中央。
一个Q版小人站在起始平台上，脚下是绿草如茵的悬崖边缘。
草是贴图，边缘有一圈浅绿，悬崖下面是一片蓝得发假的天空，远处有云朵城堡的轮廓。
“跳跃引擎第一版。”李轩把键盘摆好，两只手搭在键帽上，手指先试了试空格键的回弹，又摸了摸方向键。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眼睛盯着屏幕，“跑测试的时候别笑，我知道这个东西现在很丑。”
三个程序员分别坐在桌子另一侧。
抱黑色键盘的那个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抱白色键盘的那个靠在椅背上，双手抱着后脑勺；抱灰蓝键盘的那个把键盘放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键帽边缘。
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声和机箱风扇声。
李轩按了一下空格键。
屏幕上的Q版小人从平台上跳了起来，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向前面一个浮空平台的边缘。
跳跃的动作很简单，起跳时角色只是直直地往上抬，没有预备动作，也没有摆臂，像被人从下面托了一下。
弧线也不圆滑，上升和下落之间有一个明显的折角。
小人的脚底接触到平台边缘的瞬间，身体卡住了。
上半身还在平台上方，下半身悬在空中，角色的动画在“站立”和“下落”两个状态之间反复切换。
切换速度很快，一秒钟里切了不知道多少次，手臂在身体两侧剧烈地抖动，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被风吹得站不稳。
角色脸上的表情还是默认的笑脸，眼睛弯弯的，嘴巴小小的，但配着那种抖动，看起来就有点滑稽。
平台边缘的草皮贴图被角色的脚底反复遮住又露出来，一闪一闪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坐在桌子另一侧的一个程序员把脸埋进了手里，手指缝里漏出一点笑声，又被他咳了一声压回去。
另一个把视线移到了天花板上，盯着吊灯看，好像那盏灯突然变得很有意思。
第三个用手背挡住了嘴，但肩膀在抖，抖得很明显，连带着腿上的键盘也跟着轻轻晃。
李轩没有回头。
他的右手还搭在空格键上，左手放在方向键旁边，眼睛看着屏幕上那个卡住的小人。
“别笑。”他说，声音不高，“记一下，边缘卡顿。”
抱黑色键盘的程序员把手从脸上拿下来，打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李轩把空格键再按了一下。
小人从卡住的位置跳起来，在空中他想往右转，按了方向键。
但角色的身体没有跟着方向键转动，还是直直地往前飞了出去，落进了平台之间的空隙里。
屏幕上的角色在空中翻滚着往下掉，手臂和腿甩来甩去，速度越来越快。
下落的速度比正常的重力加速度快了一倍，画面里的背景飞快往上窜，云朵城堡一下子就被甩出了屏幕。
掉到画面底部的时候弹了一下，又往上弹回来，再往下掉，再弹回来，反复了三次才停在底部的死亡判定区域里。
角色躺在那里，身体压扁了一点，然后闪了一下，消失了。
屏幕上跳出一行灰色小字：“角色已死亡，是否复活？”李轩没有马上点复活。
“抛物线的问题。”李轩说，声音里没有沮丧，只有一种把问题摊开之后开始逐条拆解的冷静。
他把键盘往自己面前拉了拉，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像在数拍子。
“重力参数设得太高了，下落加速度是现实重力的三倍。
跳跃高度够，但滞空时间太短，玩家没有足够的时间在空中做方向调整。
你看刚才，从起跳到落地，大概只有零点几秒，方向键按下去的时候角色已经快到底了。
不是方向键没响应，是窗口太窄。”
他切到了第二个测试场景。
场景切换的时候屏幕黑了一下，再亮起来时，平台变成了一个方形石台，边缘有青苔贴图，中间站着一个怪物。
那是一个Q版的蘑菇怪，身体是棕色的圆形，头顶上顶着一朵红色的菌盖，菌盖上有白色斑点。
蘑菇怪在原地一弹一弹地动，像在呼吸。
李轩操作角色从旁边的矮台上跳过去，跳到蘑菇怪头顶的位置，按下空格键执行踩踏动作。
角色在空中把腿缩起来，脚底朝下，姿势很标准。
角色的脚底接触到蘑菇怪头顶的那一瞬间，系统判定触发了，但触发的方向不对。
角色没有被弹起来，而是穿过了蘑菇怪的身体，从另一边掉了出去。
蘑菇怪的红菌盖晃了一下，身体转了个方向，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角色落在地上，摔死了。
屏幕又跳出灰色小字。
“踩踏判定。”李轩把键盘往前推了半寸，又拉回来。
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角色脚底和蘑菇怪头顶重合的位置。
“碰撞箱的位置不对。
角色的脚底和蘑菇怪的头顶只有在特定的帧数窗口内重合才判定成功，早了或者晚了都会失败。
现在这个窗口太窄，大概只有两到三帧。
理论上三帧以上的窗口才够玩家做出反应。
两帧，人眼能看见，手跟不上。”
抱白色键盘的程序员终于把视线从天花板收回来，问了一句：“那现在这个窗口是多少？”
“两帧半。”李轩说，“测试数据里写的是两帧半，实际跑起来有时候两帧，有时候三帧，不稳定。”
“两帧半。”那个程序员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但没有再说什么。
李轩把键盘拉回来继续跑测试。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屏幕上的Q版小人经历了各种失败的死法。
有一次跳上平台的时候卡在边缘，身体一半在上一半在下，抖了三四秒，然后自己滑下去摔死。
有一次跳起来之后在空中转向失败，撞上墙壁，角色贴着墙往下滑，滑到一半又弹了一下，落进死亡区域。
有一次踩蘑菇怪的时候判定滞后，脚底已经碰到蘑菇怪了，但系统没反应，角色落下去，蘑菇怪反咬了一口，角色头顶冒出一个红色的伤害数字，然后倒地。
还有一次跳得太远，越过平台边缘，落进两个平台之间的空隙，下落的时候弹了两次，第三次才停住。
每一次失败之后李轩都会在笔记本上记一行字。
笔记本是普通的横线本，封面卷了角。
他写字很快，字迹潦草，但每一条都指向一个具体的参数。
比如“重力3.0，降”“滞空窗口0.2S，加”“边缘判定脚底，改”“踩踏帧窗2-3，扩”。
有时候他会在数字旁边画一个圈，有时候画一个箭头，箭头指向另一行字。
三个程序员坐在对面，开始还笑，后来不笑了。
抱黑色键盘的那个一直记笔记，偶尔抬头看屏幕，偶尔低头写。
抱白色键盘的那个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双手抱在胸前，眉头慢慢皱起来。
抱灰蓝键盘的那个把键盘从腿上放到桌上，手指不再敲键帽，而是安静地搭在键盘边缘。
会议室里的空调还在吹，纸杯还在轻轻晃。
窗外有同事走过，脚步声从走廊传来，又远去。
没有人推门进来。
测试跑到第三十七分钟的时候，屏幕上那个角色又一次跳上了平台边缘。
身体卡在“站立”和“下落”之间反复切换，动画抖得像一张被风吹动的纸。
角色的手臂上下摆动，腿一会儿伸直一会儿弯曲，脚下的草皮贴图一闪一闪。
李轩把键盘往前一推，两只手从键盘上抬起来，交叉着搁在腹部，后背靠进椅背里。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还在鬼畜般抖动的角色，看了大约五秒钟。
这五秒里没有人说话，机箱风扇的声音好像变大了。
屏幕上的小人还在抖，抖得很有规律，像卡在某个循环里出不来。
“这玩意儿比写《传奇》的攻城战难十倍。”李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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