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永琪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只贴了一张画,纸比前面的几张都要大一些,折叠过一次,折痕从纸面中间横穿过去。
折痕的地方纸已经有些发脆了,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裂纹从纸的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中间宽一点,两头细,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画面上是一个完整的场景——小人站在一个平台上,平台由好几层砖块堆成,砖块是用铅笔画的矩形框,每个框里都涂了淡淡的灰色。
灰色的深浅不太一样,有些地方涂得重,有些地方涂得轻,涂得重的地方能看见铅笔来回涂抹的痕迹,一道一道的,像头发丝那么细。
小人左边有一条竖线画成的柱子,柱子的顶端飘着一面三角形的旗子。
旗子画得不大,三角形的底边连着柱子,尖角朝着右边,旗面上画了两条横线,像是布褶。
画面的右边画了一个城堡,城堡的轮廓是用铅笔来回描了好几遍的线条,每一遍都加深了一点深度,有些地方的线描得太重,纸面已经被铅笔压得发亮,像涂了一层薄蜡。
城堡的窗户是几个小方块,门是一个拱形的弧线。
城堡的屋顶是三角形的,上面画了几条竖线当瓦片。
画面底部写了一行字,写得很用力,铅笔的笔迹压进了纸的纤维里,留下了一道道凹槽:“我要做这个。”
梁永琪把相册合上了。
相册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一本厚书被轻轻放在桌上。
她站在书桌旁边,一只手搭在相册的封面上,指尖在深褐色的皮质表面慢慢摩挲着。
皮质表面有些粗糙,能摸到细小的纹路和几处不太明显的划痕,划痕的方向不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
她的视线落在相册封面的边角上,那里有一小块磨损的痕迹,露出底下浅色的纸板。
“你小时候就想做游戏了?”她问,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像是刚刚发现了一件藏了很久的东西之后才有的轻。
陈浩把相册从她手底下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张画了城堡的画。
他的手指在折痕上停了一下,顺着那道折痕从上往下滑了一遍,指腹能感觉到折痕处纸面微微凸起的棱。
他把相册合上,放在桌角,后背靠进椅背里,两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
椅背在他的重量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那时候没条件。”他说,“家里没有电脑,连游戏机都没有。
只能画在纸上,画完了自己看,脑子里想着这个小人在屏幕上跑起来是什么样。”他停了一下,视线从相册上移开,落在梁永琪的脸上,“现在有条件了。
我想做一款横版卷轴的游戏。
画面像动画片一样鲜艳,人物从左往右跑,可以跳上跳下,踩到怪物头上它就扁了。
整个游戏就一个动作——跳。
但要把这个跳做得跟别人都不一样。”
梁永琪把相册重新翻开到最后一页,把那幅画了城堡的画纸从塑料膜下面轻轻抽出来。
塑料膜被掀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像一片薄冰裂开。
纸页的边缘已经发脆了,折痕的地方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她捧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目光从城堡的轮廓移到小人脚下的砖块平台,又从砖块移到小人头顶上那些用铅笔描了好几遍的线条。
她把那张画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什么也没有,只是泛黄的纸底上留了几块浅灰色的痕迹,可能是铅笔在纸上画的时候透过去的。
那几块灰色的痕迹形状模糊,像几朵不太清楚的云。
她把那张纸重新放回相册的塑料膜下面,然后把相册合上,两只手按在封面上。
“浩哥,这个项目我来做。”她说,“你小时候没实现的梦,我给你造出来。”
陈浩靠在椅背里看着她。
他的视线从她按在相册封面上的手指移到她的脸上,在她的眼睛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从椅子里微微坐直了一些,抬起手伸过来,手掌落在她的头顶上。
他的手指没入她的发丝之间,从头顶慢慢往后滑到后脑勺,力道很轻,像在摸一件他确认过很多次但每次都想再确认一遍的东西。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发顶,手指收拢的时候能感觉到头发下面的温度,还有她头皮上那一点微微的跳动。
“那你要做好准备。”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推出来的时候经过了更长的通道,“这个游戏跟市面上所有东西都不一样。
它不是俯视角,玩家看不到自己的头顶和地图的全貌。
它不是回合制,玩家没有读条的时间。
它是‘跳’的游戏。
玩家面对的是一个侧面视角的画面,人物在屏幕的左半边,世界从右边涌过来。
他要判断距离、时机、落点,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这个游戏考验的东西跟传奇、大话、梦幻完全不同。”
梁永琪听着他说完,点了一下头。
她的头顶在他手掌的下方,点头的动作让她的发顶蹭过他的掌心。
她把相册从桌角拿起来,抱在怀里,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侧了一下头,没有回头看他,只是说了一句:“我先给李轩发个消息。”
那天晚上她给李轩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她坐在自己那栋别墅的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的亮光照着她的脸,在墙壁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微微晃动的光。
客厅里只开了沙发旁边的一盏落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光线从灯罩下面漫出来,照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上。
茶是下午泡的,她忘了喝,茶水在杯子里泡得颜色很深,杯壁上结了一圈浅褐色的茶渍,茶渍在杯口的位置最厚,往下越来越淡。
消息的内容从项目构想开始,她写得很仔细,把陈浩跟她说的那些东西一条一条地写进去,讲到横版卷轴的技术特点,讲到视角的切换逻辑,讲到玩家操作的即时反馈需求。
她打字的速度不快,有时候打了一段会停下来想一想,删掉几个字又重新打。
拇指在屏幕上按下去又抬起来,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
最后落在了一个具体的问题上:“横版卷轴的服务器同步有没有技术难点?”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等着。
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把手机拿起来看了好几次,每次都是锁屏界面上显示着时间,没有新的消息。
过了十一点还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洗了澡换了睡衣。
洗澡的时候热水从头顶淋下来,水汽在浴室里弥漫开,镜子变得模糊一片,只能看见自己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冲了很久,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关于同步、延迟、跳跃的问题。
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还是黑的。
她把手机带上了床,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凌晨两点出头,手机震了一下。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够,手指在枕头旁边摸了两下才摸到手机,拿起来的时候屏幕的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解锁之后看到李轩的回复。
消息很长,长得超出了手机屏幕一屏的显示范围。
她往上翻到开头,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李轩从服务器同步的底层逻辑开始分析,指出横版卷轴游戏的同步难点在于玩家操作的实时性要求比回合制高出几个数量级。
回合制可以容忍几百毫秒的延迟,因为玩家在等读条。
横版跳跃容忍不了,玩家按跳的那一瞬间,屏幕上的人物必须跳起来,如果延迟超过一个阈值,手感就废了。
他提出了几种可能的方案,分别对比了各自的优缺点。
一种做法是在客户端先预测动作,服务器再校验,好处是响应快,坏处是会出现回拉,玩家明明跳过去了又被拉回来;另一种是帧同步,对网络稳定性要求很高,一个人卡了所有人都得等,像排队过独木桥;还有一种是状态同步加插值,延迟感不好去掉,落地的时候像踩在棉花上,脚底下没有着落。
最后一段的结论写着:“能做,但很难。
需要重写一套独立于现有三款产品的同步模块,工作量大概等于再做半个梦幻。”
梁永琪把那段话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
她没有立刻回复。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从灯座的位置向墙角延伸,像一条干涸的细流。
脑子里在转着李轩说的那些东西——重写同步模块、半个梦幻的工作量、实时跳跃的延迟阈值。
她把这些东西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想到眼皮重新变沉,想到意识从清醒的边界慢慢滑向睡眠。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翻回来。
那些技术名词在她脑子里像一堆拼图碎片,她试着把它们拼在一起,但总是缺了几块。
但她没有完全睡着。
她从床上坐起来,掀开被子下了床,光着脚走出了别墅。
石板路的地面是凉的,夜风吹过她的睡衣下摆,脚底的皮肤贴着石板表面的纹理,一步一步走到了主楼的门口。
石板路两边的草丛里有虫子在叫,叫声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远处拨弄一根不太紧的弦。
她上了楼梯,走到陈浩卧室的门口,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叩门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两下,又没了,像是被墙吸了进去。
门打开的时候陈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睡衣站在门口,头发比白天稍微乱了一些,有一缕头发翘起来,搭在额角。
他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她,视线从她光着的脚移到她睡衣外面那层被夜风吹得微微竖起来的胳膊上,然后移回她的脸。
走廊里的灯没有开,只有卧室里透出来的一点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另外半边在暗处。
“浩哥,”她说,声音在深夜的走廊里显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那个相册里的画,能不能送给我?”
陈浩看着她站在门口的样子。
她的头发散着,脚趾在木地板上微微蜷着,胳膊上有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他把门拉开了一些,侧身让出门口的空间。
“本来就是给你看的。”他说。
梁永琪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往前走了一步,跨过门槛,走进了他的卧室。
陈浩把门关上,转身看着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把被子的一角拉过来盖住了自己的腿。
他站在门边没有动,看着她做完了这些,然后走过去,在床的另一侧坐下来,把床头灯调暗了一档。
灯光从暖黄色变成了接近烛光的暗橙色,照亮的区域缩小到了床头柜周围那一小片地方。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玻璃杯,杯子里有半杯水,灯光透过玻璃杯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
梁永琪侧过身躺下来,面朝着他的方向,手从被子边缘伸出来,搭在两个人之间的床面上。
她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离他的手不远,只隔着几寸的距离。
陈浩也侧过身来,面对着她的方向,两个人的呼吸在暗光里慢慢地靠拢,从各自的节奏变成同一个节奏,像两条溪流在同一个河床里汇合之后再也分不出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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