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继续往后翻。
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停一下,目光扫过那些批注,有时候在某一段上多停留几秒。
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动作忽然停了。
那一页上夹着一片压干的银杏叶,叶片已经完全脱水,叶脉清清楚楚地凸出来,边缘微微卷曲,颜色变成了浅茶色。
银杏叶的形状本来就像一把小扇子,但这一片的叶缘微微向内弯着,两边的弧度收拢起来,恰好在中间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心形轮廓。
他捏起那片银杏叶对着灯光看了看。
叶片薄而脆,透光的时候能看到叶脉像细密的血管一样分布在整片叶面上。
叶柄的位置还留着一小截,她夹进来的时候大概还有一点绿意,现在已经完全干透了,变成了深褐色,细得像一根针。
“这片叶子是我夹进去的,”向海嵐说,“翻书的时候正好看到地上落了一片银杏,形状挺好的,就顺手夹进去了。
后来觉得像一颗心。”
陈浩把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转着叶柄把叶片转了两圈,然后把那片银杏重新夹回了原来的书页里,用手指按了按纸页的边角让它妥帖地躺回书页之间。
他按得很仔细,先按了上面的角,再按下面的角,最后用拇指沿着叶片的轮廓轻轻压了一遍。
他把书合上放在膝头,抬头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被触动之后安静下来的东西。
“这是我收到过最有心意的礼物之一。”他说。
向海嵐坐在椅子上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下:“你送我的那本琴谱也是。”
两人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些,客厅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
陈浩伸手把茶几上的台灯拧亮了,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人之间的那摞照片上。
她瞥了一眼那些照片,最上面那张是陈浩自己的剧照,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站在一扇雕花木窗前,侧脸对着镜头,窗外的光打在他半边脸上。
向海嵐从自己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抽出一本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递给他看。
那本笔记本是普通的横线本,封面上贴了张标签写着“琴学笔记”。
标签是她自己裁的,边缘剪得不太齐整,用透明胶带贴在封面正中间。
翻开的那几页上写满了工整的钢笔字,每一页顶部标着琴谱的页码和曲名,下面是逐条摘录的指法要点,有些地方画了简单的示意图标注手指的位置和力度。
页面边缘还贴着一些她随手记的便签条,上面写着“试弹第三段时发现无名指按弦角度需要比吴老师说的偏左半寸”这样的实践笔记。
有一张便签上画了一个手掌的轮廓,五个手指分别标了数字,旁边写着“食指勾弦时不要抬得太高,否则下一拍的节奏会断”。
陈浩接过那本笔记一页一页地翻。
他翻得很慢,像是在读一篇需要认真对待的文章。
翻到《梅花三弄》那一页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她画的指法图解,那是一个右手轮指的分解动作,她把每个手指的起落顺序用箭头标了出来,旁边还写了“中段变奏时节奏加快半拍,但按音力度需保持”的批注。
箭头的方向画得很仔细,从拇指开始,依次经过食指、中指、无名指,最后回到拇指,形成一个圆。
“你写了这么多。”他说,手指在那些工整的字迹上轻轻划过去。
他翻到下一页,看到她在《阳关三叠》的谱子旁边画了一幅小图,画的是琴弦和徽位的关系,标出了每个音的按弦位置。
图是用铅笔画的,有些地方擦了重画,纸面上留着淡淡的橡皮屑痕迹。
“笨鸟先飞,”向海嵐说,“我学琴起步晚,不记详细点不行。”
陈浩合上笔记本还给她。
他没有把笔记本直接递过去,而是先把它放到膝上那本旧书旁边,两本书的封面并排放着——一本是深蓝硬纸的旧诗集,一本是贴了标签的横线本。
两种不同的质感并列在一起,像是一个人不同阶段的手迹。
旧书的封面已经被翻得有些发亮,边角微微卷起,横线本的封面则是干净的,只有那张标签稍微翘了一个角。
“你对王维怎么看?”他忽然问。
向海嵐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
她稍微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堆照片的边角上,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觉得他是唐代诗人里最安静的一个。
李白的诗是动的,杜甫的诗是沉的,王维的诗是静的。
读王维的时候不觉得他在写诗,觉得他只是在描述自己看到的东西,然后那些描述本身就成了诗。”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像是在说一件自己很确定的事情。
陈浩偏过头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深了一些。
他伸手把那本旧书重新翻开,找到王维《辛夷坞》那一页指给她看。
他的手指点在书页上,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页面上的批注写着一行楷书:“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
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此诗之妙不在写景,在‘纷纷开且落’五字。
花开无人赏,花落无人知,然花开与花落本身即是全部意义。”
向海嵐低头看着那行批注,忽然轻声念了出来:“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她念得很轻,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浮上来的,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她念完之后抬起头看着陈浩,“我读到这段批注的时候也想到了这个。
王维这首诗表面上是写辛夷花,其实写的是一个人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自己完成自己。”
陈浩看着她,她的目光也正看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一本摊开的旧书,旧书的页面上有前人手写的批注,而他们几乎在同一时刻说出了对同一句诗的同一种理解。
“我也这么想,”陈浩说,“王维写这首诗的时候大概正在辋川别业里一个人待着。
他不需要谁来看,花开了就开了,落了就落了,他在旁边看着,记下来,就是它全部的意义。”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向海嵐的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她的指尖碰到书页的边角,那里因为翻得多了已经有些毛糙,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柔软。
“所以你看,我们读的是同一本书,想到的是同一件事。”
陈浩没有接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那种安静比任何对话都更让人觉得妥帖。
窗外传来一声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声很短促,叫了两声就停了。
他伸手把那本旧书合上放在沙发扶手上,靠着椅背看着她:“下次想听我讲王维的话,随时过来。
辋川集我那儿有全集,比这本选本全得多。”
向海嵐从椅子上站起来。
椅子的腿在木地板上轻轻响了一下。
她拿起自己的帆布包,把那本笔记本收回包里,拉上拉链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包里面,确认笔记本放好了。
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陈浩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本深蓝色的旧书,封面被他的掌心焐得比之前亮了一些。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的方向,目光里有一种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松弛。
“晚安。”她说。
她的手已经搭在门框上了,门框的木头被磨得很光滑,摸上去凉凉的。
“晚安。”
向海嵐走出主楼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陈园的草坪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月光,那些被秋露打湿的草叶在月光下闪着一层银白色的光。
她走在碎石路上,步子不急不慢,帆布包里那本笔记本的棱角硌着她的手臂。
碎石在脚底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楚。
她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主楼的方向。
书房的灯亮了。
窗玻璃后面透出暖黄色的光,光晕里映着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那个人影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是正在看书,或者只是在坐着。
向海嵐站在月光下看了两秒,然后转回身继续走。
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了口袋里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去的银杏果。
果子很小,硬硬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肉质外皮,已经被风干了,摸上去像一颗小小的卵石。
她捏着那颗果子走了一路,觉得今晚的风比前几天都柔,连带着整座陈园都安静得恰到好处。
路过那棵大银杏树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树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在月光里闪着细碎的银光,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她回到小楼上了楼,坐在书桌前把那本空白的笔记翻到新的一页。
在页面的最上方她写了一个日期,然后提笔写下了第一行字:“王维诗中的‘空’——辋川别业与精神栖居地的关系。”写完之后她把笔搁下,看了看那行字。
窗外月光落在纸面上,把那行字照得清清楚楚。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在床头柜上,跟那本《琴学入门》并排摆在一起。
两本书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她伸手把那两本书推拢了一些,让它们的封面贴在一起。
做完之后她躺到床上关了灯,闭上眼睛等着睡眠到来。
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过着今晚的那些对话,那些关于诗、关于花、关于一个人自己完成自己的讨论,还有那片夹在书页里被陈浩捏在指间转了又转的银杏叶。
那颗心形的轮廓在她眼前浮了很久,直到她慢慢沉入了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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