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箐快要崩溃了。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她快要分不清什么是真实和虚妄。
为什么？
为什么她明明逃出去了囚笼，却好像又被困在了又一个更大的囚笼里？
她真的带着女儿逃出来了吗？
还是说，这一切都是自我欺骗的假象。
还有那个未来。
那个她所短暂参与的未来或许根本就不是真的，只是她的一场梦境。
怎么会这样呢？
禹箐不明白，她也不理解。
童话故事的结局是happy ending，春晚小品的结局是欢欢喜喜地包饺子，电视剧的结局是恶善终有报。
她是一个被欺辱的弱者啊。
她是一个完美的受害者啊。
可为什么无辜的她却要被这样摧残呢？
童话故事里的道德呢？
春晚小品里的圆满呢？
电视剧里的正义呢？
它们为什么总是不出现？
她心里住着十八岁的自己，十八岁的自己在愤怒且无力地宣泄和控诉。
她也把这种愤怒带出，伤害了她的女儿。
被伤害太久的人，居然在某一刻变成了施暴者的影子。
“白兔妈妈和小狮子女儿吵架了。”这是禹箐最伤心的过往，“她总觉得是小狮子变坏了，自以为正义地要把小狮子带回正道，她甚至……她甚至还第一次动手打了她。”
禹箐忘不了动手挥向禹乔时，禹乔的那个眼神。
女儿对什么都淡淡的，但那个眼神里却蕴含着浓重且复杂的情绪。
那双被禹箐称为“最好看的眼睛”里也生出了一丝怨。
她在怨禹箐。
她在怨禹箐为什么不选择相信她。
爱拔高了对彼此的期待。
禹箐爱禹乔，禹乔爱禹箐。
正因为爱，有了更高的期待，所有才会在没有满足期待后，渐渐生出一丝怨。
——我如此爱你，你却怀疑我的爱。
——妈妈，你为什么要怀疑我呢？怀疑我这个被你带大的孩子呢？
当时的禹乔没有说任何话，但眼神却传递出了她的心绪。
禹箐后悔了。
她想要去抚摸女儿的脸，却被女儿轻轻挣脱。
她看着女儿回到房间，头一次听见了房门反锁的声音。
女儿的世界不再全部地对她开放了。
那时候的禹箐总是想着还会有时间的。
再等等吧，再等她们都冷静下来后，再一起谈一谈。
她不应该这样，只是她太痛苦了。
禹箐知道自己的心理状态或许出现了问题。
对于过去的伤害，她总想着躲避隐藏，却不知那种从未痊愈的创伤正在伤害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
好不容易想着要直面问题，可她的身边又会发生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她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却没有发现禹乔也在默默承受着世界的恶意。
她们争吵的次数越来越多，直到最后陷入冷战。
禹箐感觉自己好像不再是自己。
灵魂仿佛悬浮于空，冷眼看着那个躯壳是怎么对女儿不管不问。
可明明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她不解，为什么道歉的话会变成伤人的话呢？
“白兔妈妈还没有想明白，意外却发生了。她们坐的南瓜车撞上了别的东西，南瓜车都裂开了一个大大的口子。”
“在意外来临前，她终于还是挣脱了灵魂枷锁，重新回到躯壳，护住了差点身死的小狮子女儿。”
禹箐用指尖轻轻擦去泪花，终于做好了手里的手工活。
漂亮的猫咪玩偶穿着粉色的针织公主裙，还戴着一顶鲜亮的小红帽。
“故事结束了。”她轻声说道，把玩偶递给了禹乔，“笨笨的白兔妈妈到后面才知道，这一切都是魔鬼的计划。魔鬼想要杀掉狮子女儿，召集了一大群地狱犬。”
“小狮子女儿才没有学坏。她一直是全世界最聪明最勇敢最善良的好孩子，偷偷承受着别人给她的伤害，不告诉妈妈。”
“只是一切都太迟了。”
“白兔妈妈的死促使着小狮子女儿慢慢蜕变成了大狮子女儿。”
“只是，很可惜呢，白兔妈妈还没有对小狮子女儿说对不起，她还没有抱抱最喜欢的小狮子女儿，说她最爱小狮子。”
禹箐眼神怅然。
命运还是太过于捉弄人。
她欲表达的歉意与爱意终止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又太早了见到浴火重生后的禹乔，不知道之后的争吵与伤害。
而现在正是最好的时刻。
可禹乔却忘记了一切。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爱人，不记得友人，更把妈妈给忘得一干二净。
在空白的白纸面前，那些色彩过于浓重的歉意与爱反倒是一种不好的污染。
禹箐轻轻叹息。
她该送女儿离开了，亦如当初送女儿上学。
她刚想要站起，却被身旁的禹乔突然抱住。
“我很聪明的。”禹乔的声音很闷。
母女连心，禹箐一下子明白了，嘴唇微颤：“我知道。”
“我的记忆力不差。”
“我知道。”
“世界上没有完美的妈妈，也没有完美的女儿。”
“嗯……我知道。”
“所以，不要说对不起，永远都不要说对不起，”禹乔紧紧地抱住妈妈，“我们都没有对不起彼此。我爱你，我也知道你爱我，我一直都知道的，妈妈。”
“女儿怎么可能认不出妈妈呢？”
禹箐抱着禹乔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