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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一滩被人唾弃的泥

    徐府内室。

    “大人,外面都在传......”

    吕需垂手立在书案旁,目光落在徐阶手上那盏温热的茶上,小心翼翼地开口。

    徐阶闻言,缓缓放下茶盏,青瓷与几案相触,发出轻微脆响。

    这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般,震得吕需心头一颤。

    徐阶看向他,面色古井无波,淡淡道,“传什么?”

    “都说......李默是英雄!”吕需低着头,手心捏着汗。

    “英雄?”

    徐阶轻声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意味深长道:“无论是我,还是李默,都算不得英雄。”

    “为了一党一派的利益,即便是鞠躬尽瘁,血染官场,充其量也不过是派系之争的‘义士’。”

    “若只因两个派系之间政治见解有分歧,或是政治利益不均,就在官场上刀兵相见,大动干戈,动辄便是以天下苍生为谋,以数百万百姓为质——这样的人,也能称作‘英雄’?”

    吕需猛地抬头,眼中燃着炽热的火光,“大人,李默是倒严的英雄!”

    “当整个朝堂都是万马齐暗,清流如散沙般无力时,是他站了出来!”

    “是他用血肉之躯,硬抗严世藩的利刃,夺回了我清流一系的尊严。”

    “若连他不是英雄的话,那这世间,还有谁是英雄?”

    话音落下,吕需胸膛剧烈起伏,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不满与困惑,也如决堤之水,肆意倾泻。

    徐阶闻言,静静地看着他,既没有居高临下的否定,也没有疾言厉色的指责,只有作为一个师长,对学生浓浓的失望与担忧。

    他明白,吕需今日敢说出这番话,绝非只是单纯的一时冲动,而是心中积怨已久。

    但徐阶仍然不愿意眼睁睁看着,看着自己这个满腔热忱、才华横溢的学生,一步步走向深渊。

    他一句一句地追问着,“你是我的得意门生,为什么要掺和其中,你明知道他没有胜算...说说你的理由。”

    吕需咬紧牙关,声音坚定如铁:“恩师,李默是英雄,我敬他、崇他,愿意随他做一番事业,哪怕只是推倒严党的一片砖瓦,我也甘之如饴。”

    “这便是理由。”

    说着,他转身去看徐阶,眼中并无丝毫退缩,“这,难道还不够么?”

    徐阶沉思良久,缓缓摇头,“太抽象了。你可知,什么叫英雄么?”

    “那您认为什么才叫英雄?”

    吕需反问道:“难道,就像您一样,袖手旁观,任由严党肆意妄为?眼睁睁看着忠良蒙冤,百姓沉沦,却一言不发,不伸一指?”

    徐阶并未动怒。

    相反,他竟露出了一丝欣慰。

    这么多年来,他们师徒之间,还是头一次如此坦诚,如此的敞开心扉。

    只是,自己既然是他的老师,那么有些为人为官道理,却是不得不说。

    想到此处,徐阶心神一凛,肃然道:“你以为我在看戏?”

    徐阶抬手往桌案猛地一拍,震得茶盏轻晃。

    他缓缓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窗前,枯瘦的手指抚过窗棂,目光投向庭院中的那株老槐。

    “吕需,你太年轻,也太急了。”

    徐阶双手背负在身后,声音不再像是此前那般古井不波,慨然道:“真正的英雄,不是逞一时之能,不是争一时之名,而是忍常人所不能忍,为了最终的‘局’,甘愿把自己变成一把藏在最深处的刀,甚至是一滩被人唾弃的泥。”

    说着,他看向吕需,缓缓道:“时行,你还不明白么?低谷才是英雄的必经之路。”

    “秦琼卖马颜面抛,扬志也曾卖宝刀,曹操败走华容道,仲达忍辱扮妇笑。”

    “英雄总有落难日,谁没低头弯过腰?”

    “可一旦风云际会,一朝得志凌云起,便能重拾锋芒,直冲九霄!”

    “瓦片尚有翻身日,东风也有转南时。人,又岂无得运之机?”

    他走近吕需,声音低沉而有力,“记住,时机未到时,莫怨莫念莫急躁,要忍要容要坚定;时机到了,莫贪莫傲莫自大!”

    “为人如此,为官,亦当如此。”

    吕需怔在原地,良久才深吸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学生已然涉足其中,覆水难收。”

    “况且,学生也不想再忍下去了,这一忍再忍,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徐阶晃了晃神,嘴唇轻颤,良久才闭上眼,无力地挥了挥手:“我拦不住李默,正如我也拦不住你。”

    “你去吧。”

    “只是记住,若有一日你倒在血泊中,不要怪这世道不公,更不要怨天尤人。”

    “要怪,就怪自己还没学会在这吃人的官场里,做一个真正的‘执棋者’。”

    吕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只觉得一股冷意,自脚底漫上心头。

    他咬了咬牙,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触碰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学生......告退。”

    吕需一撩长衫,转身推门而出,不带半点留恋。

    徐阶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吕需的身影,直至消失不见,只有门扉依旧随风晃动。

    “恩师,师兄他......”听着徐阶悠悠的叹息声,张居正忍不住自屏风后走出,心绪久久难以平复。

    “他呀......”

    徐阶嘴唇有些泛白,声音低沉道:“他就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以为凭着一腔孤勇,只要敢死,便能活成旁人眼中的‘大英雄’。”

    “殊不知,这大明朝的官换了一批又一批,最不缺的,就是死谏的英雄......”

    “最缺的,是活着的奸臣,来收拾这残局!”

    “老夫不是英雄,所以老夫要活着,活着看严党倒台,活着看我大明的江山重回正轨......”

    “活着收拾这残局......”张居正似有所悟,口中轻声呢喃。

    徐阶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带着几分释然,“不错,你我皆是血肉之躯,飞蛾扑火,终究是螳臂当车,只会被历史的车轮狠狠碾压而过,激不起什么像样的涟漪。”

    “但只要我们还活着,终将熬过最黑暗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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