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教主的代表出现得最不正式。
多宝道人的道印碎片没有像玄都那样规规矩矩地走城门，也没有像广成子那样在法则室中正襟危坐。
它直接从荒古遗域深处的空间夹缝中掉出来，落在三合谷外的竹林里，被正在溪边钓鱼的燕飞无意间发现。
燕飞早上出门放钓竿时看到溪水边多了一块扁平的青色石头片，石头片上刻着一组极其古老的剑印纹理。
纹理不是人为刻上去的——是法则长时间在青石上渗印下来的天然痕迹，边缘已经模糊不清，但整体结构仍能辨识。燕飞用小三合的第三合仙门诀轻轻触碰了一下纹理，整块青石片立刻发出低沉的剑鸣。
石头片里有人在说话。不是威胁，不是命令，不是居高临下的圣人训谕。是一个听起来已经很久很久没跟人说过话的老头，语气坦率到接近粗暴。
“我是多宝。截教多宝道人，通天教主座下大弟子。截教在洪荒时代被联手剿灭，现在的截教只剩残渣。但这些残渣够用——够支持你们。
通天圣人的意思很明确：截教愿意将现有所有残余资源押在人族身上。不是借，是押。押的意思就是你们赢了截教跟赢，你们输了截教最后的家底也赔进去。”
燕飞把道印带回独孤峰时，道印里的多宝残念还在继续说个不停：“通天圣人让我带句话——江寒你收徒不论正邪不论出身，跟截教当年有教无类的规矩从一个鼻孔出气。
截教在洪荒时代输就输在没人帮。阐教有精英垄断的人脉网，人教有天道正统的长期支持，西方教有自己有缘人。截教到需要援手的时候万仙都四散孤悬。所以我们输不是因为弱，是因为孤立。
现在你要对抗墟和罗睺，还要应对紫气争夺，你也孤立。你不孤立，我们帮你让孤立变优势——孤立者会收拢所有曾被孤立的人。截教经验在此，要不要。”
江寒接过道印看了很久。道印上的剑纹在万物生触碰时散发出了一股极微弱的回应——不是法则共振，不是能量对接，是一种他只在独孤峰上感受到过的东西。
归属感。多宝说话的语气让他想起了关七：坦率，不加修饰，不怕得罪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这位圣人要么是真性情，要么是真赌徒。但不管是哪一种，都比假客气好。”
江寒把道印放在桌上，“截教的建议我考虑。条件是截教残存资源必须对人族三族以及所有跨界访客一视同仁地开放，不接受只限个别人群使用。紫气管理问题上我不向任何圣人承诺独占权，但我愿意把截教列为优先顾问。”
多宝在道印里沉默了好几息，然后回道：“通天圣人说了——你想怎么分配都行，截教只管教不管税。
条件只有一条，以后紫气入壶时在你那个万物生的佛果里面给我留个小角落，偶尔让通天圣人可以借道看一眼自己的旧基业。”语气是纯粹讨价还价后达成协议时的得意。
当天晚些时候，燕飞在自己谷中的溪水边重新整理道印数据时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截教在上古时期被剿灭的原因之一是阐教以“截教收纳妖魔败类”为由联手围堵，而多宝刚才提到的截教残余资源绝大部分并非人类。
它们是散落在荒古遗域深处至今未被人发现的被封印的异族弟子，其中也包括一部分神兽血脉后裔。
如果这些沉寂已久的异族弟子可以在紫气冲击时代被重新唤醒并纳入三族联合范畴——百兽禁地和万灵殿会多出大批来历非凡的盟友。
石青璇听燕飞说完后放下茶杯静静想了一阵。然后她说：“青鸾刚才在门外低了好一阵头。我感应到她在对某些极古老的召唤频率回应。截教那边应该有一支远古凤族血裔在封印中。”
青鸾不能再只是一个灵兽伙伴，她要变成使节。正好百兽禁地那边青冥老龙一直在等待一个足够古老的信物来开启凤族祖地残存的最后几道封印。
女娲的意志没有派遣任何代表。
没有玄都那样规规矩矩走城门的中年修士，没有广成子那样在法则室中正襟危坐的银白虚影，没有多宝道人那样从空间夹缝里掉出来的碎嘴石片。
她只是通过石青璇的万物有灵诀传递了一道极轻柔的感知，轻到石青璇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那天傍晚石青璇在万灵殿后院的竹林中独自整理学员档案。
青鸾蹲在老树上打盹，竹林里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从百兽禁地方向传来的远处小灵兽追逐的闷响。石青璇放下玉简揉了揉眼角。
然后她忽然感知到了什么。不是声音，不是法则波动，不是灵气异常。
是一种极其轻柔的感知触碰，像是有人从很远的地方伸出手指，极小心地碰了一下她袖口上的竹叶碎屑。石青璇没有惊动任何人，她闭上眼睛顺着那道感知的方向回应。
她进入了一片从未在任何修炼体系中被记载过的意识空间。空间中没有地面没有天空，只有一片极淡的五彩光晕在缓慢流转。
光晕的中心站着一个女人。女人穿着一件寻常的青布长裙，袖口挽到肘间，双手沾着像是刚捏完泥巴没洗干净的细泥。
她的面容不算绝世美丽，但有一种让石青璇本能想要靠近的温度——不是修为压制造成的跪伏冲动，是另一种更原始的感觉。像冬天走进一间生着火炉的屋子，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一盏亮着的灯。
女人说：“不着急。你慢慢修。我当年补天也补了很久。”
石青璇没有问她是谁。她知道。万物有灵诀在她体内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不是共鸣，是认亲。
女人没有像太上那样提合作条件，没有像元始那样提排他条款，没有像通天那样豪爽押注。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这片光晕中看着石青璇，像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抬手指了指石青璇腰间的箫管。
“你用来修复法则裂痕的那些箫声——我听到了。每一段。包括那支你吹给白鹿灵尊的。它左前蹄的旧伤好了之后走路还偏吗。”
石青璇说不了话。她只是摇了摇头。
女人笑了一下，然后从自己袖中拈出一片极薄的五彩石碎片轻轻放在石青璇掌心。
“这片东西本来是用剩的。当年补天时多余的边角料。一直放在袖子里忘了拿出来。给你——以后用得着。”
石青璇醒来时已是深夜。青鸾蹲在她旁边用翅膀尖轻轻拍她的手臂。
竹林还是那片竹林，月色安静地铺在碎石小径上。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多了一片五彩石碎片。
碎片极小极薄，放在光下能透过石片看到自己掌心的纹路。但它不凉。石片表面有一种极温极淡的暖意，像是刚离开另一个人手掌不久。
她将石片交给江寒时是次日清晨。江寒接过石片，万物生触碰石面的瞬间，意外发生了。
他体内沉寂了数十年的孤儿院系统突然以前所未有的强度自行激活——不是数据界面，不是文字提示，不是任何他熟悉的系统交互方式。
系统从他的丹田深处涌出来，化作了一道古老的壶形虚影，在他体内缓缓旋转。壶形虚影没有任何威胁性，它只是在以极稳定的频率自行旋转，旋转的节奏与女娲留在五彩石碎片上的残余温度完全同步。
而在那之前，除了获得系统之时以外，他从来没有感知到这个所谓的“系统”有“形态”——它一直是界面，是文字，是改命点和武学奖励。现在它第一次显示出了它的本来面目。
壶。一尊极其古老、残破但仍在运转的青色壶影。
壶形虚影中传出女娲的意志之音。她没有居高临下，没有说“我是圣人你是凡人”之类的话。
她只是用很平静的语气告诉江寒：他从踏入独孤峰第一天起就使用的孤儿院系统，本质上不是系统。是炼妖壶的一道核心碎片。
洪荒破碎时炼妖壶作为先天至宝受损分裂，她将其中代表收纳培育转化的一道碎片投入下界，以系统的形态寻找合适的人族守护者。找了漫长年月，选中了江寒。
壶形虚影在他说出“女娲”二字时平稳地闪了一次光。像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