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侠不开心躲开。
张家人性格各异，有偏阳光外向的自然也有偏内向阴郁的，不过他们大多数都不喜欢来自生人的肢体接触。
察觉出他的抵触，曲冰赶忙松手道歉。
小孩子嘛有脾气不奇怪，既然小朋友不让捏那就捏好友吧。
张小侠小脸一撇，不甘示弱凑到小姐另一边按摩起来。
......要不要说捏的她有点疼了。
可能是缺乏经验又或者被他按摩的都是皮糙肉厚的小张们，要不是沐浴在好友惊奇略带一丝羡慕的眼神中，第一下就差点给她痛得喊出来了。
然而表情可以控制声音可以控制，身体反应却骗不了人。
更何况胳膊就在人家手底下，张小侠僵住，飞快抬眼看她脸色，表情有些不知所措。
要知道张日山刚来张家差点捣了她眼睛都敢梗着脖子跟张小鱼顶嘴，越明珠也没想到本该张扬个性的小孩子反而对她的情绪变化如此敏感。
哪怕从不怀疑金大腿在小张们之间的威信，她也难免对孩子来没几年都变得会看人眼色感到有些汗颜。
想不到金大腿对小孩子也这么严厉，难道在张家就没有尊老爱幼的概念？
这么一想，她装没几天就原形毕露确实很蹬鼻子上脸了。
不仅连早起都做不到，还天天赖床动不动就跟金大腿耍无赖——
越明珠非常自得。
哈哈，不愧是我！
她捏捏张小侠的手，发丘指还不太明显，不过指节确实比其他手指关节要长一些还结了一层薄茧，“小楼夸你力气大没夸错，他很有眼光，你也很有力气。”
听小楼说他们可以选择性练哪几根手指，不一定是食中二指，也就是说看个人喜欢想练rOCk那两根也可以。
确定她没有生气，张小侠慢慢放松下来。
所有人都以为他对小时候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其实不是这样的，张家人普遍记事早，他很小就开始有记忆了。
到今天都还记得一切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如果没有记错，那一年他只有六岁，大人们聚集在一起争论不休，他抱着谁的腿困惑地抬头，还未开智的大脑除了记住这一幕根本无法理解他们的表情以及他们又在吵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
再后来，他被人拽走关在小房间里。
一天两天还是半个月，几个哥哥带着他一起离开了张家，开始了漫长的流浪。
离开张家之前，张小侠从不知天地那般广阔，广阔到他们找不到方向更找不到容身之所。
在新鲜感退去后，哪怕衣食不愁张小侠的日子也变得难熬起来，每天都像身在地狱。
哥哥们脸上看不到一丝笑容，所有人都因为突遭横祸而惊惧。
他渐渐意识到母亲没了，父亲没了，叔叔伯伯们也没了，家也不能回了。
有人要杀他们，他们每天都在逃命，再敏捷的身手在子弹面前也只落得一个仓皇逃窜的下场。
见识过家族分崩离析人心涣散，出来后又被经历了无数残酷现实，所有人被磨没了心气，哥哥们状态越来越差几乎每天都在争吵。
这对张小侠来说，无异于噩梦重现。
颠沛流离两年，他已经知道为什么他们会像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有一股势力盯上了张家，认为张家的长生可以转移，他们被一些位高权重的人当成猎物，那些人放干了张家人的血，挖出了张家人的五脏六腑，掏空了张家人的大脑，把张家人的身体拆得七零八碎泡在坛子里。
那些人得不到长生，就要张家人给他们殉葬。
是佛爷在长沙的家接纳了他们。
佛爷给了他们安稳的生活，接纳了他们一个又一个同族，给了他们容身之所，让他们再也不必惶惶不安。
张小侠想一直待在长沙待在佛爷家，所以他绝对不能像日山哥那样开罪小姐。
中午曲家派人来接曲冰，她最近一直在吃药。
越明珠陪她往外走，“今天好像没看见巡逻队的人？”
放赈点已经开始施粥了，按理说他们早该过来维持秩序，结果从早上到现在她一个带警棍的都没瞧见，以前偶有一两个翘班去喝酒打牌，但不会一个都不来。
“我爹那天从赈济公所回来脸色就很不好。”虽然家里不爱跟她说政治上的事，但曲冰很清楚，能在省一级赈灾机构动手的不会是小角色。
曲家很有钱，而且不止有钱，他们掌握着全城的黄金、白银、珠宝的定价权和货源，上海、汉口都有分庄。
说句现实一点的，就算是厅长局长见她爹都得带三分笑，能让她爹亲自找上门还吃了哑巴亏的全省也只找得出那么一个人，而且这个亏还吃定了。
“肯定不止是为了那批霉变米的事，自从前年省银行成立后上头就对我们家恩威并施，我爹是个顾全大局的人，让他修桥修公路建学校他从来没有拒绝过，光是军需我们家就借出去......”
情绪高涨她音量不可避免地提高，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曲冰及时止住话头，平复好一阵才冷静下来，“我爹知道那些钱要不回来，他也没打算要，但是你知道养军队有多花钱吗，那就是个无底洞，如果养军队可以保平安我爹不会舍不得，问题这只军队不抢不掠都当成是对我们天大的恩赐。南京政府跟他关系差军饷发不下来，他就向我们要钱，滥发省C强制性要求金行真金白银给他兑钱，我们家哪怕有座金山也有被挖空的一天，我爹不想坐以待毙——”
张小侠听不懂小姐她们在说什么，但是他从小姐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很认真。
于是张小侠安静站在一旁警戒，确定附近没人偷听。
这一通话看似发泄，实则有效信息很多，曲冰说得很透彻很直接了。
可能对一些不太了解政局的人来说听起来会一头雾水，但是越明珠听懂了大部分。
当初省银行初建是地方政府有求于曲家，所以必定礼贤下士，可现在湖南名义上归那位管，他跟南京政府一向关系不好不坏，人家军饷只紧着中央军发哪里管地方军队活不活，战前没把你拉去当炮灰就不错了还敢问我要钱？
养军队耗费物资和金钱，这些从哪里来，当然从地方上搜刮。
问题是这十几万军队又不是曲家私兵他们家凭什么出钱出力还落不着好，以前还有婉莹她爹从中斡旋，可宋家去年就开始陆续搬往北平，宋厅长被调走一事上半年也彻底落实。
所以曲冰她爹不甘心沦为私人军费库，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