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老翟已经把下一件拍品的信息调出来了，正准备往下走。这时候赵怀远从后台走了出来。他刚才一直在后面忙活，这会儿手里端着个茶杯，脸上笑呵呵的，从台侧绕到台前，先冲前排的秦公拱了拱手，又朝台下扫了一圈。
“各位来宾，各位藏友，打扰一下。”赵怀远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带着那种拍卖行经理特有的圆润客气，“刚才这件元青花玉壶春瓶拍了全场最高价，我作为加德的经理，有几句话想说。”
余少的脊背微微绷直了。
赵怀远端着茶杯，踱了两步，脸上笑得很是热络：“这件元青花玉壶春瓶，大家可能都在图录上看到了，我们加德做了最大幅度的宣传，封二重点推荐，预展期间也是单独一个柜子。”
“说实话，这件东西能上拍，我心里是很感激的。”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余少那一排，但没停在余少身上，而是继续往后飘，落在了陈阳的方向。
“为什么感激呢？因为这东西来路不容易。”说着，赵经理轻轻叹了一口气，“大家都知道，这两年东西不好征集。”
“这件元青花，是港岛一位老藏家收藏了二十多年，一直搁在保险柜里不见天日。今年年初，老藏家身体不好，家里人商量着把东西拿出来拍了。”
“但老先生有个条件——他不放心把东西随便交给一家拍卖行，得找个信得过的人递过来。”
余少的嘴角翘了起来，他当然知道赵怀远接下来要说什么——这套词是当时自己和赵怀远说的，现在赵怀远当着全场人的面夸他，等于帮他抬了名头。
余少甚至微微欠了欠身子，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准备赵怀远一说他的名字，就站起来朝全场点头致意。
“这位受委托的名家，在圈里以眼力好著称，经他手的东西，从来没出过打眼的事。”赵怀远端着茶杯，笑得更开了，“今天这位名家也来到了咱们现场。”
余少的屁股已经从椅子上抬起来了，半边身子离了座，脸上的笑也准备好了，就等赵怀远念出自己的名字。。
“这位名家就是——”赵怀远往台下一指，手指越过第三排，越过第五排，落在后排靠过道的位置，“古董圈大名鼎鼎的，陈阳陈老板！”
全场静了两秒，之后齐刷刷回头看向赵经理手指的位置。
余少撅在原地，半站不站，半坐不坐。他的笑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硬了，像有人拿浆糊把那个弧度粘住了。他的眼珠子缓缓往右转，看见小丁也愣住了，嘴张着，眼镜歪到了鼻尖上。
他又往左转，司机老黄正瞪着他，一脸“余少咱该站还是该坐”的茫然，余少缓缓把屁股放回椅子上。
全场响起一片掌声——比刚才那波热烈得多。
陈阳在圈里的名声摆在那儿，没打过眼，这三个字在古董行里比什么广告都管用。前排的周教授回头朝陈阳竖了个大拇指，老戴更是站起来拍巴掌，嘴里嚷嚷着：“陈老板，您不地道啊！”
“早说是您的东西，我刚才就多举两下了！”
陈阳懒洋洋地从后排站起来，抬起手朝四周拱了拱，脸上那笑不咸不淡的：“各位捧场，各位捧场。”
“我也是受人之托，港岛那位老先生的东西，我也就是帮着递个手。刚才那位先生——恭喜您，这件东西您好好收着，将来传家没问题的。”
那人回过头来，冲陈阳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松快多了。
刚才举牌的那些人，心里其实还存着三分嘀咕——秦公说了没问题，但万一呢？
这会儿陈阳站出来认了这件东西是他递的，所有人心里三分嘀咕一下子散干净了。别看陈阳年轻，自出道以来，经手的物件少说几千件，没出过一次打眼的事。他要肯替这件东西背书，那这瓶子就是真的。
“陈老板！”前面一人站起来，隔着两排椅子冲陈阳拱手，“您早说啊！早知道是您递的东西，我刚才就喊到三百万了！”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气氛松快了不少。刘三儿坐在前排，拍着大腿直叹气：“哎哟喂，我出到一百九十万就放下了！”
“我要知道是陈老板的东西，我肯定追到底啊！”
灰夹克也嘿嘿笑着挠头：“陈老板，您这东西要是早透个风，我也不会犹豫了。”
“得，这回便宜别人喽！陈老板，您到时候可得补我一件！”
陈阳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轻轻压压手，“各位，各位，安静一下，这是加德拍卖，不是我陈阳的场子，你们的条件，日后好说，都好说！”
“现在，让我们把掌声献给加德！”
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掌声，甚至比刚才还热烈。陈阳在圈里的名声之所以硬，就是硬在这种地方——东西真，但不藏着掖着；有争议，那就摆桌面上说；你质疑，我请秦公上台给你看；你看完了还不信，那你自己掂量。
这种做派，圈里人服，当然除了第三排的余少。
余少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笑已经维持不住了。他刚才那点得意的盘算，等钱到账了再放话出去说瓶子是赝品，这会儿被赵怀远这一番话砸得稀碎。
他实在没想明白，明明是自己送给加德的赝品，现在怎么成了他陈阳的？
片刻之后，余少瞬间明白了，加德这是故意的哦，让全场都知道这件瓶子是陈阳递的，秦公鉴过，陈阳背了书。
到时候自己在出去说，这瓶子是假的，别人会怎么看他？陈阳卖了高价的物件，你说假的，你到底是想说瓶子假，还是想说陈阳赚了钱你眼红？
余少深吸了一口气，把小丁拽过来，压着嗓子但明显带着火：“他妈的，姓赵的阴我！”
小丁手忙脚乱地翻图录：“余少，我看看图录上怎么写的——图录上没写陈阳的名字啊？怎么忽然就变成陈阳递的了？”
余少一把抢过图录，翻到封二那页，瞪着眼睛看了半天。图录上的拍品说明写得清清楚楚：“元青花仙人指路图玉壶春瓶，港岛重要私人收藏。”
没写谁递的，按照拍卖行的惯例，委托人的信息是保密的，图录上只写来源，不写送拍人姓名。赵怀远刚才那一番话，等于当众把委托人的信息给公开了——这是违反行规的。
余少合上图录，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姓赵的！”余少压着火气，声音不大，但在渐渐安静下来的场子里听得很清楚。
赵怀远转过身来，脸上还挂着笑：“余少，您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余少站在第三排的过道里，手指头点着台上的图录，“这瓶子明明是我送到你们加德的，你为什么说是陈阳送的？”
全场哗然，纷纷看向了余少。
现在这一幕，比刚才金丝眼镜男跳出来质疑瓶子真假还让人震惊。拍卖行公开委托人是大忌，但余少当众认领拍品也是大忌——哪有人在拍卖会上站起来喊“那东西是我的”的？
赵怀远脸上那笑没变，但语气里多了一点慢条斯理的认真：“余少，您说这瓶子是您送到加德的？”
“当然是我送的！”余少声音大起来了，“我上个月亲自送到你们公司的，你们专家看了三天，图录都上了，现在你跟我说是陈阳送的？”
“赵经理，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话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