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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9章 吴镇 山窗听雨图

    送画来的货主,是一位四十多岁、穿着得体但眼神有些飘忽的男人,自称姓李,说是祖上传下来的物件,因为急需用钱才不得已出手。

    除了这幅吴镇的手卷,他还带来了另外两件东西:一件清雍正御制洋彩浮雕巴洛克式花卉螭龙纹花台,以及一件明嘉靖娇黄釉梨形带盖执壶。

    那两件东西就放在旁边的锦盒里,陈阳只粗略扫了一眼,心里便已掀起了波澜,尤其是那件雍正花台,工艺之繁复精湛,风格之独特融合,绝非寻常官宦人家所能拥有,更透着一种馆藏级别的规整与“来历不明”的气息。

    但此刻,他的心神必须全部交给眼前这幅画。

    元代,文人画大兴,隐逸山水成为主流。吴镇,字仲圭,号梅花道人,与黄公望、倪瓒、王蒙并称“元四家”。其人性情孤高,终身不仕,隐居乡野,以卖卜鬻画为生。

    他的画作,多表现隐逸题材,笔法沉郁苍劲,墨气淋漓,意境幽深孤寂,带着一种与世无争、淡泊名利的出世情怀。眼前这幅《山窗听雨图》,从题材到气韵,确与吴镇风格若合符节。

    陈阳没有急于下结论。鉴定之道,最忌先入为主。再“开门”的东西,也需要用最严谨的步骤,一寸一寸地去验证。

    他先退后半步,眯起眼睛,整体的审视这幅手卷。画卷采用的是典型的平远构图,视野开阔,意境悠远。

    近处坡石林木,屋舍草亭,错落有致;中景湖面空濛,一叶扁舟静泊;远处山峦起伏,烟云缭绕。整个画面笼罩在一片氤氲湿润的气氛之中,仿佛能听到细雨敲打窗棂、浸润山林的声音。

    吴镇 1338年作 山窗听雨图 手卷

    这种“听雨”的主题,并非单纯描绘雨景,而是借雨声营造一种静谧、超脱的禅意空间,让观者之心也随之沉静下来,与画中那位凝神端坐、仿佛与天地雨声融为一体的高士产生共鸣。这种深沉的、内向的、充满哲学思辨意味的意境,正是吴镇作品的灵魂所在。

    摹仿其形易,得其神髓难。眼前这幅画,气韵沉静通达,毫无浮躁火气,墨色层次丰富,浓淡干湿变化自然,营造出的空间感和湿润感极为真切。初步印象,气韵对路。

    陈阳重新俯身,放大镜如同他眼睛的延伸,开始对画面进行毫米级的扫描。

    笔法: 吴镇的山水,师法五代董源、巨然,擅用披麻皴。董巨的披麻皴线条较长,柔和圆润,表现江南土山的质感。

    而吴镇在继承的基础上有所变化,他的披麻皴线条往往更短促、更毛涩,多用湿笔,层层皴染,显得厚重苍茫,墨色浑融。

    陈阳的放大镜沿着近处山石的轮廓和纹理移动,只见画中山石先用中锋淡墨勾勒出大体轮廓,线条稳健含蓄,力透纸背,毫无轻浮滑腻之感。

    紧接着,以含水量较大的毛笔,运用典型的“湿笔披麻皴”法,顺着山石结构,长短交错、疏密有致地进行皴擦。墨色在绢素上自然晕化,边缘毛茸茸的,形成一种既清晰又朦胧的肌理效果,恰如其分地表现了江南丘陵植被丰茂、土石温润的特质。

    细节

    这种皴法,需要极高的控笔能力和对水分、墨色的精妙把握,快不得,也做作不得。眼前画中的皴笔,每一笔都沉着有力,看似随意,实则法度谨严,层层积染的墨色厚重而不板滞,灵动而不轻佻,与吴镇传世真迹的笔性特征高度吻合。

    再看远山的处理,运用了“米家山水”,也就是米芾、米友仁父子的“米点皴”法,但并非简单的横点。

    放大镜下可见,是先以淡墨勾勒出山形大势,然后用饱含水墨的侧锋笔尖,依据山体脉络,点厾出大小不一、浓淡相间的墨点。

    这些墨点并非孤立,而是相互叠加、渗透,形成一片朦胧湿润、云雾缭绕的远景效果,与近景的清晰刻画形成虚实对比,极大地拓展了画面的空间深度。

    吴镇借鉴“米氏云山”的技法,但又融入了自己的理解,墨点更见骨力,雾气中依然能感受到山体的结构,这正是其高明之处。

    吴镇用墨,以“墨分五色”著称,善于运用浓、淡、干、湿、焦的不同变化来表现物象的质感和空间。这幅画中,近景坡石树木用墨较浓重,远景山峦则渐次淡去,过渡极其自然。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苔点,吴镇的苔点很有个性,多为浓墨圆点或横点,点在石缝、山头、树根处,如画龙点睛,能立刻提振精神,增强画面的节奏感和生命力。

    陈阳仔细察看画中的苔点,它们分布疏密得当,大小不一,墨色黝黑光亮,因为用的是上等松烟墨或漆烟墨,才有这种效果,点得果断有力,入纸三分,绝无犹豫或飘浮之感。

    细节2

    有些苔点因绢素年代久远产生细微的“墨霜”,也就是墨中胶质老化析出的白霜,这恰恰是年代久远的自然特征,作伪者很难完美模仿这种时间形成的微观状态。

    画中人物虽小,却极为传神。撑伞独行于木桥上的童子,步履匆匆,形态生动;草亭中凝神听雨的高士,仅以简练的数笔勾勒出身形和面部轮廓,却将那种摒除杂念、心神俱寂的专注状态表现得淋漓尽致。

    衣纹线条简括流畅,与山石树木的沉厚用笔形成对比,突出了人物的超然。亭台、船只、桥梁的刻画,工写结合,结构准确,比例协调,毫无草率之处。这些细节的处理,非一般画工所能为,需要深厚的绘画功底和人文修养。

    接下来主要就是审验材质,考究年代。

    陈阳轻轻抬起画心一侧,借助灯光从侧面观察绢素的质地和光泽。元代书画用绢,有其时代特点。这幅画所用的绢,质地较为细密均匀,但经纬线不如宋代宫廷用绢那般极致匀细,略带一些手工纺织的自然肌理。

    绢色呈深旧的米黄色,光泽柔和内敛,是数百年自然老化形成的“宝浆亮”,而非做旧所能产生的贼光或闷色。绢面上有因年代久远和多次卷舒形成的自然折痕和细微的“冰裂纹”(老化开裂),裂纹走向自然随机,裂口边缘毛糙,与新做伪的规则裂纹或刀刮痕迹完全不同。

    他用指尖极轻地感受绢面的质感,温润中带着岁月的干涩,毫无新绢或做旧处理后的滑腻或僵硬感。又小心地嗅了嗅,只有淡淡的、陈年的纸张和墨香,以及一丝极微弱的防虫药物气味,这有很有可能是后世藏家所为,没有任何化学做旧的刺鼻味道。、

    视线移至画心末尾的款识处:“一林修竹护幽居,中有高人独晏如。坐爱小窗风日美,悠然不必问樵渔。至元四年夏五十日,梅道人作。”

    诗句内容与画意完美契合,抒发的正是隐逸闲适之情。“至元四年”是元顺帝年号,对应公元1338年,吴镇时年五十九岁,正值其艺术成熟期;“梅道人”是其常用别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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