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话的父子二人,忽然心有灵犀似的默契抬头,齐齐望向殿门口。
一个身穿玄色长袍的及冠男子,正斜倚在门框上,其面如冠玉,其目似朗星,双手抱臂,神情沉静……
好生风流帅!
两百余年过去,青春不改。
“李青,你回来啦!”
朱常洛率先起身,疾步冲上前来,眼睛直直盯着李青,似有千言万语要说,然而一开口,却是——
“李青你这身衣服真好看,将你衬得更好看了,你在哪儿买的啊?”
李青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朱常洛却是有些想哭。
这时,朱翊钧也跟了过来,道:“先生休息好了?”
“嗯。”
“明日上朝?”
“还是先让阁部一众大员先过来吧。”李青说,“太突然了也不好,总要有一个接受的过程。”
朱翊钧颔首,又道:“先生以为太子登基在大会前合适,还是大会结束后合适?”
“大会进行时最好!”
朱翊钧一怔,而后大点其头:“妙哉!就定在联国大会进行时!”
顿了顿,“明日就在国师殿?”
“好!”
“如此,我得再去忙一会儿了,常洛,你陪陪先生。”朱翊钧跨出门槛,蹬开廊下的自行车支架,踩着车蹬扬长而去……
目送父皇远去,朱常洛道:“父皇现在心里肯定可美可美了。”
“你也觉得突然?”
朱常洛摇摇头:“前年在天津府时我就有心理准备了。不过多少还是有些紧张。”
“没什么可紧张的,我不会轻易再东奔西走了,之后即便离开京师,也是短暂的离开,不会是常态。”李青说。
朱常洛默默点头,问:“李青,这两年你过得好吗?”
“挺好。”
李青欣然说道,“看青山,看夕阳,远离尘嚣,享受静谧……我很享受。”
“嗯。”
朱常洛耷拉下脑袋,闷闷道,“李青,我准备了好多话要与你说,可我现在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呵呵……不着急,时间多的是,啥时候想好了,再说。”
“可我怕时间长了,我就给忘了。或者,我觉得不重要了。”朱常洛说。
李青哂然一笑:“如果忘了、觉得不重要了,只能说明确实不重要。”
朱常洛不太认同地“嗯”了声,没了下文……
……
文华殿。
申时行和李熙正准备下班,却见万历皇帝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只好再加一会儿班。
“皇上可是有吩咐?”李熙问。
“没有别的吩咐,只是有件事通知你们。”朱翊钧道,“两件事,一,李青回来了,二,接下来的联国大会期间,朕要传位于太子。”
李熙不急着表态,先看向申时行。
申时行竟也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无论是对永青侯的回朝,还是对皇帝的传位,申时行都有心理准备。
事实上,不止是申时行,几乎所有阁部大员,都有这个心理预期。
十余朝来,永青侯进进出出、进进出出,从没有真正放弃过庙堂。
自正统朝以来,太上皇也几乎成了常设。
且万历皇帝除了最初的十年活力四射,之后随着时间推移,尤其到了近些年,已然开始养老了。
虽然还是皇帝,实际上已经是太上皇了。
“两位爱卿怎么看?”
——我们能怎么看?
二人相视一眼。
李熙是平静,申时行是无奈。
“皇上也说了,是通知,不是商量。”李熙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既是皇上的决定,臣也只能支持了。”
申时行斜睨着同事,嗤笑道:
“李大学士的意思是,这是皇上一人的决定?”
李熙淡淡道:“申大学士的话,李熙听不懂。”
“呵,你不就是为某人开脱嘛,不就是想坐实这是皇上一个人的主意,好将一切火力引到皇上一人身上吗?”申时行冷笑道,“我大明什么时候,是皇帝一个人说了算了?大家不是傻子,更不是瞎子。李熙,你是有多瞧不起你的同僚们啊。”
李熙直接问:“某人是谁啊?”
申时行丝毫不惧:“某人就是李青!”
李熙又直接问皇帝:“敢问皇上,这是永青侯李青的谏策,还是皇上的决策?”
“自然是朕!”
李熙转头看向申时行:“申大学士可还有话要说?”
“人在做,天在看!”申时行看向李熙,又看向皇帝,最后淡淡道,“皇上怎么看不重要,李熙怎么看更不重要,重要的是满朝官员怎么看、天下人怎么看。呵,自欺欺人,岂不可笑?”
朱翊钧沉默。
李熙更接不上话。
“这厮终究是成了气候,只怪前人大意,只恨今人无能。”申时行撂下一句,撞开李熙,挤开皇帝,扬长而去……
朱翊钧这才苦笑着说:“申爱卿年岁大了,你多多辛苦,替朕转达一下六部,顺便安抚一下,事要大家做,还是要和和气气的才好。”
“臣遵旨。”李熙躬身应是,语气却也充斥着不满。
朱翊钧没有计较,也无法计较,只是道了句:
“顾好你自己就好了,朕都顾不住,你更顾不住,更管不住,放弃这种想法吧,今时今日之大明,已无人可挡,包括他自己……也不行!”
……
……
连家屯小院儿。
天都黑透了,李熙才回来,自然免不了被自家妹子埋怨一通——
“不是?皇帝都还知道偷奸耍滑……咳咳,劳逸结合呢,你积极个什么劲儿啊?内阁忙不过来,就让他添人啊,加班又不涨工资……”
李熙只一句话,就让她止住了埋怨。
“祖爷爷回来了,来京了。”
“啊?来京了啊。”李玲珑眼睛一亮,赶忙追问道,“哥,是不是接下来……?”
李熙怜悯地瞧着她,点点头问:
“你觉得这是好事?”
“这不是废话吗!”李玲珑神采飞扬,“如此鞠躬尽瘁,难道不该享受赞美与肯定?难道默默付出却默默无闻才是好事!?”
李熙无言以对,只是道:
“如果事与愿违,又当如何?”
“小老头改主意了?”
“没有。”
“没有说什么事与愿违?”李玲珑白眼翻上了天,而后谄笑道,“哥,亲哥,好哥哥……”
“好好说话!!”
“就是……我能不能去大高玄殿啊?”
“不准去!”
“你!”李玲珑狠狠瞪了哥哥一眼,愤愤回了厢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