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报了地点，陈雯雯也没再说啥，挂了电话。
地方不远，也在锡城惠山区，这里也是陈雯雯的老家所在地，是她出生的地方，虽然她很小就一个人去金陵。
可能有不少人对锡城感到陌生，但事实上这是一座经济实力相当不错的地级市，只是因为太靠近沪上和苏城而显得知名度低了一些。
很快，陈雯雯到了老陈在电话里报的地点。
不用打电话了，老远陈雯雯便看见老陈穿着一件棕色夹克站在路边上张望着，并且还是先认出了自己的车，在那挥着手。
陈雯雯这边还要过一个路口，正好红灯，她便停车等了等。
坐在车里的她就那么默默看着不远处的老陈。
还是有很明显的变化。
上次见老陈，老陈腰勾的很厉害，一直低着头，身子骨瘦的很，气色看起来也不太好，主要老气，感觉一下子老了许多。
明明还不到五十的人，看起来就跟六七十一样。
大抵也是那一次，陈雯雯觉得自己动了恻隐，起了念头，所以后来才决定要主动为老陈兜底一下。
这次见不一样了，瘦还是很瘦，但气色好多了，腰也没有勾了。
特别是看到自己的车后，老陈挥手时的那种控制不住的高兴笑意，让陈雯雯也不由跟着笑，就是鼻子莫名有点发酸。
绿灯了，陈雯雯松了刹车，过路口，靠边停下。
老陈迎了上来，脸上笑意依旧，只是举止动作突然有些杂乱无措了起来，那是一种局促感，生怕他自己哪里做的不对。
打断一个男人的脊梁骨需要多久呢？
别人的话，陈雯雯不清楚，但对于老陈只需要三年。
本来想着是靠边开车，让老陈直接上车就走的，结果老陈没去副驾驶，而是绕了半圈走到了主驾驶这边。
陈雯雯降下车窗，还没开口，老陈便笑着说：“丫头，来，来了哈？”
陈雯雯还是不忍多看，目光移开，说：“上车吧。”
老陈这才像是反应了过来，嗯嗯点头，又绕回了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陈雯雯扭头，老陈却目光有些躲闪，头又低了。
陈雯雯想说老陈不必这样，但想想还是算了，转而问：“现在过去吗？”
老陈说：“现在还能过去，现在还没到五点呢，跟唐总约好了是晚上七点，我们最早也要六点半过去，太早了不行，不合适。”
陈雯雯点了点头：“嗯，那现在？”
老陈又扭头看了一眼女儿，说：“你一路开车过来，还没歇一下吧，要不我们找个喝茶馆，坐下喝点茶……”
“喝茶就算了。”陈雯雯摇头，直接启动了车子，往前几步再方向盘一打，直接进了路边店铺前的停车位。
停车好，陈雯雯熄火，抬头看了一眼外头，问：“老陈你住这儿？”
老陈慢了半拍，才明显语气不自然的回答：“啊，对，我就住这后面小区，挺好的这里。”
“那我上去看看，随便坐一会儿。”陈雯雯直接说道。
“啊？”老陈一愣。
“怎么了？”
“算了算了，有啥好上去看的，我一个人住，房间乱的很，你还是不要去了，还是找个茶馆吧……”
老陈还在说着。
陈雯雯却已经听不下去了。
很显然老陈不住后面那个小区，但应该也在附近。
陈雯雯没记错的，往里再绕绕，有一片城中村，讲是城中村，其实就是没拆掉的村民楼，惠山区这边都是开发区，老早就是一片农村。
“就在车里坐一会儿吧，五点了，差不多六点我们不就要过去了？”陈雯雯说。
言罢，她还是没忍住的扭头看向老陈。
其实老陈年轻时蛮帅的，现在老了也不差，都说女儿像爹，要不然陈雯雯自己也不会长的这么漂亮。
老陈书读的不多，老早时便有点混事了，胆子大，为人有几分义气，所以年轻时也算混得开，那会儿家里不差，爷爷在惠山这边有点头脸，赶上新区开发家里拆了一笔，老陈也搭上了一位贵人，跟着做事，后面不满足于给人做事，加上路子摸清了，人脉也有了，便开始自己拉人单干。
那个时代就是这样，有没有钱都是其次，有路子有人脉，再加上胆子大敢闯，很容易就能起势发家。
所以讲老陈还是值得佩服的。
唯一的失败可能就是他的第一段婚姻了。
说起这个，陈雯雯真是不好评价，毕竟没有老陈这第一段婚姻也就没有自己这个人。
应该怎么讲呢？老陈还是吃了读书少的亏。
他又不是缺女人，却偏偏中了所谓书香闺秀的邪，迷谁不好，非要去迷一个高学历的文艺女青年，还是一个典型到不能再典型父母双老师的独女家庭,最后……唉。
“丫头？”
“嗯？”
陈雯雯收回思绪。
气氛其实有些尴尬。
主要还是没话讲，不知该讲什么。
你看现在就是，老陈喊了一声，陈雯雯应了，结果老陈又没声了。
想想后，陈雯雯还是心软了，主动说：“你也不要想太多了，不管怎么说，没你也就没有我陈雯雯，这些是我应该做的，何况我自己情愿，现在也有那个能力，是不是？”
“是是是，我知道我知道，我……”
老陈连声应着。
陈雯雯下意识想叹气。
这话不说不行，说了，老陈的脸更抬不起来了。
真就是三年，08年中还是巅峰了，年末老陈胆子一大赌了一把，然后09年就开始出问题了。
辛辛苦苦干了二十年才有的基业，倒起来竟然如山崩了一般，银行一个跟着一个抽贷，供应商集中要求缩短应付账款账期也就算了，明知你现在困难还提前上门要账，入股股东在分红时各个都是大好人，翻身脸直接人都不做了，甲方那边就不用说了……
但这就是现实，这就是人性。
而且当初也是这些人，银行信贷经理天天上门说陈老板你有能力有实力，你现在更要有魄力，股东吹捧着说现在行情这么好，老陈你大胆投入，钱不是问题，有钱大家一起赚，亏了大家一起扛。
还是吃读书少的亏，只知胆子大，不知经济周期行业周期的威力，也根本不懂什么风险控制。
“那就不要想太多了。”陈雯雯还是这句话。
陈雯雯还是不想说太多。
她这次只是带了朱芳芳一位律师过来，摆明了想速战速决，哪怕吃点亏也行。
陈雯雯不想在这件事上扯皮，麻烦，心累，也不一定能讨着多大的便宜，有这个时间心力还不如投到姿家和小妖小铺上，多挣点比什么都强。
所以朱芳芳律师不是在代表谈判的，只是作为专业人士过来起草协议并且认定生效。
时代不一样了，不是过去草莽丛生的时候了。
这里陈雯雯必须要感谢一下那个男人，过去算是老陈教会了陈雯雯做人，而真正教会陈雯雯做事的是那个男人，别的不说，单单“合规性”这一点，就是老陈这一辈子都理解不了的真正顶级思维。
当然了，这也有时代的作用，所以老陈落了，那个男人正在乘风而起。
“嗯！”老陈低头，却用力点点头。
陈雯雯笑了笑，没说话。
她降下了车窗，看着窗外，毕竟是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多少有点累。
至于老陈说的什么喝喝茶，那还是算了，还不如就坐在车里歇一会儿。
不过没过一会儿，老陈又开口了：“丫头……”
陈雯雯没应声，只是扭过脸去。
老陈低着头，说：“我，我看到消息了，你那个朋友……很了不得，好像现在公司估值破百亿，给估值的资本机构都是那种国内数一数一的。”
陈雯雯脸色有些不自然，但她还是嗯了一声。
老陈偷偷看了一眼陈雯雯，随即讪笑着，也不知是真的在舒气还是假装，感叹说道：“哎呀，现在真是时代不一样了，还是要有知识要有头脑啊，你说这么年轻的一个人，做一家公司还不没到完整两年吧，怎么，怎么就估值这么高呢？百亿啊，咱们锡城到现在才有几个百亿？一只手都不知道有没有。”
“他那正好也是在风口上。”陈雯雯说了这么一句。
老陈愣了愣，显然是不太明白，但懂也可能懂那么一点，点了点头：“了不起啊，好像，好像还不是那种……”
“那种？是哪种？”
“我……”
老陈说不出话来。
顿了顿后，老陈说：“我看到一些评价了，都很高，还都是大人物给的评价，而且这个年轻人给我感觉很沉稳，不一样，这，这是以后潜力不可估测的一个人。”
老陈说着说着，不住的点着头。
可能还是因为话题太敏感了，对话很别扭。
不过有一点陈雯雯还是很能确信，老陈不是为了肯定而肯定，他是真的肯定，甚至可以说是带着仰望。
但陈雯雯还是有种怪怪的感觉，觉得老陈更像是在祈祷着什么，或者说是寄希望于什么。
一个人无能为力时，或者差距过于巨大时，便会这样，因为你没有什么资格，决定权什么的都在对方手上，你只能祈祷，希望对方能多慈悲一些。
当然老陈的思想应该还要复杂一些。
这么说吧，他不知道他女儿能有现在，全靠着那个男人吗？
突然间，陈雯雯反应了过来。
她明白老陈会为什么主动提那个男人了。
轻吸了一口气，陈雯雯说：“来之前，他跟我说，不用太计算，让步一些也没关系，把这个事尽快解决，妥善解决，钱是其次，安心是第一位。”
老陈听完扭过头来：“他，他真是这么说的？”
陈雯雯瞥眼：“要我把聊天记录给你看吗？”
老陈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问问嘛，他，他要是这么说，那，那那……”
最后老陈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不是因为没话说，而是突然间的高兴，激动，似乎还有庆幸。
这时老陈又说道：“我也是听到不少人评价，说那个年轻人在做人方面是非常不错，所以才有很多的前辈和过来人愿意真心的去支持他，希望他能起来……”
突然，陈雯雯来了一句：“老陈你调查他？”
老陈慌了，脸色也变了，话也说不出来了。
可陈雯雯却笑了，说：“他也不容易的。”
老陈松了一口气，点头：“这我知道，我也开过公司，虽然我那个小，跟他不能比，但道理是一样，公司做的越大越不容易。”
陈雯雯嗯声。
她发现氛围又有些不一样了。
从一开始没话讲，到现在自己的心情明显发生了转变，就很开心，很想继续这个话题。
很快陈雯雯也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虽然有些脸红，但的的确确有种女儿向着家长介绍男生，家长无比认可，自己无比开心。
“我之前说，这个事儿我要先问他，其实我知道他肯定会支持我。当然了，他也没有说很多，他不是一个话很多的人，话不多的人只要一个点头，份量抵过一切。”讲到这儿，陈雯雯顿了顿。
她此时看着车前方，老陈则是偷偷看着她，看她嘴角勾起的笑意。
然后，陈雯雯不由笑着说：“我也不是胆子有多大，多有魄力，我只是因为有他在，觉得他会给我兜底，而且我做事他也在帮忙看着，给我把关。”
言罢陈雯雯下意识低脸，脸有些发烫，人不自禁地泛笑。
老陈，陈永龙，同是男人，终归也是父亲。
但此时此刻，老陈也跟着笑了，碎碎念着：“那你更要好好努力，对吧，我认为他是看好你，所以你要好好走出来，没让他失望就是没辜负他。”
这话……
陈雯雯笑笑，扭头，再点头。
老陈再次笑了，也在点着头。
这时陈雯雯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身从后座拿过包包，翻了出一张银行卡递给了老陈，说：“再快解决也要一点时间，后面法院撤诉还要走流程，这个你先拿着，把自己顾好，我没妈，不能让我再没爹了吧？”
上一秒还想推回的老陈，在听到后一句时，人一顿，老眼一红，最后低着老脸点着头接过了那张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