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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38 章 敲打敲打

    正想着,秦王的声音从马车里飘出来,不咸不淡,像一片落叶浮在水面上,看似轻飘飘的,底下却暗流涌动:“张信,你是不是在想,本王为什么让你去?”

    张信身子一紧,后背汗毛都竖了起来,像被人往脖子里灌了一瓢凉水,顺着后颈淌进衣领。

    他连忙低头,下巴几乎抵到胸口,后脖颈上的皮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卑职不敢揣测殿下圣意。”

    “少来这套。”

    朱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像一把薄刃,轻轻一划,便切开了张信的伪装,“你揣测得还少吗?

    前几天本王让你去查粮仓的事,你嘴上说不敢揣测,回头就跟赵大柱说‘殿下这是要动潭王的人了’。

    你以为本王不知道?”

    张信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可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你是不是又在想,本王让堂堂指挥使去跑腿,是不是在故意折辱你?”

    朱樉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像猫看着老鼠在爪子底下挣扎。

    张信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那声音又干又涩,像砂纸磨过木头:“殿下明察秋毫,卑职这点心思,瞒不过殿下。”

    马车里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从车帘后面透出来,闷闷的,像从深井里冒上来的气泡,咕嘟一声就破了。

    朱樉说:“张信,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一桩毛病,嘴上说不敢,心里想得比谁都多。”

    张信的后背又冒了一层汗,汗珠子沿着脊椎一路滚下去,浸湿了裤腰。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正想开口请罪,朱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比刚才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

    “本王让你去,自然有本王的道理。你只管去,别多问。”

    张信应了一声“是”,喉咙里像吞了一把炒豆子,嗓子眼里火辣辣的。

    马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张信听见车轮外面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声音又尖又碎,像是几个妇人在巷口嚼舌根。

    远处有狗吠,一声长一声短,懒洋洋的。

    巷子里有人在推车,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咯噔”声,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

    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马车围在中间,可马车里面那一片静,反倒比什么都重。

    “张信。”朱樉忽然开口。

    “卑职在。”

    “你记住一句话。”

    张信竖起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世上,最难的不是杀人,是收心。”

    朱樉说完这句,停了一下。

    那停顿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一块石头悬在半空,你知道它早晚要落下来,可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落在哪儿。

    张信一动不动地站着,等着那块石头。

    “杀人一刀的事,收心却要一辈子。”

    朱樉的声音从车帘后面飘出来,一句一顿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本王让你去,是让你看,让你学。”

    张信应了一声“是”。

    他的嗓子眼紧得厉害,这个“是”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像一块石头从窄缝里硬塞过去,磨得生疼。

    “还有……”朱樉的声音忽然低了些,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又像怕被风吹散了,“李友直要是骂你,你就让他骂。

    他要是打你,你就让他打。

    别还手。”

    张信愣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来。

    他脸上的表情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个鸡蛋,嘴合不拢了:“殿下,这……”

    他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像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一面锣。

    让他堂堂正三品指挥使,去挨一个城门吏的打骂?

    还不许还手?

    他张信什么时候受过这个?

    他腰间的刀见过血,身上的疤数得清,他爹当年在滁州城外替他挡过刀,他娘……

    他娘现在在庵堂里念经,不知道她儿子正站在马车外面,被人吩咐着去挨打。

    “怎么?

    你不愿意?”

    朱樉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像猫看着老鼠在爪子底下挣扎。

    张信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咬肌鼓了鼓,像两块小石头在皮肤底下滚动:“卑职不敢。

    只是卑职跟他有过节,怕坏了大人的事。”

    “你能坏什么事?”

    朱樉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马车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从深井里冒上来的气泡,咕嘟一声就破了。

    “你越跟他吵,他越恨你。”

    朱樉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他越恨你,就越得靠着我。”

    张信愣住了。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像被人在后背上抽了一鞭子,那些念头哗啦啦地往外蹦。

    他越恨我,就越得靠着殿下……

    他恨我,是因为我背叛了燕王。

    他恨我越深,就越没法回头。

    他没地方去了,只能靠着殿下……

    张信忽然觉得后背发凉,那凉意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后脑勺,像被人泼了一瓢井水。

    “这个道理,你都想不明白?”

    朱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可那笑意底下有一层冷,冷得像腊月的井水。

    张信恍然大悟,后背又冒了一层细汗。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多了一丝由衷的佩服:“殿下高明。”

    “高明谈不上。”

    朱樉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味道,像茶水里兑了一滴酒,说不上是苦是涩,“张信,你跟了本王这些日子,本王待你如何?”

    张信身子一正,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他的眉毛拧着,嘴角绷着,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切,像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殿下待卑职恩重如山。

    卑职这条命,是殿下捡回来的。

    没有殿下,卑职早就成了潭王的刀下之鬼,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然后他又开口了,这一次声音低了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卑职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常常想,要是没有殿下,卑职现在大概连骨头都烂了,坟头的草都长老高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幅画面。

    那是一片荒草坡,坡上有一个矮矮的土坟,坟头的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哗哗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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