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夜里,看似风平浪静,头顶的星河无声流转,月光洒在屋檐和树梢上,泛着淡银色的光晕。
空气中再没有往日那种令人心头压抑的阴冷气息,仿佛连虫鸣都比前些日子响亮了几分,透着一股子活气。
众人吃完了晚饭,三三两两地聚在篝火附近闲聊,橘红的火光照亮一张张放松的面孔,时不时便有一阵笑声从人群中炸开,惊起远处林间的宿鸟。
有年轻的村民央求镇魔卫的兄弟们讲讲以前办过的案子,眼里闪着好奇的光,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又凑。
村民们平日里农闲的时候,也喜欢窝在床上或者靠在村中的大树下看小说。
他们最爱的便是诡异志怪一类,书页里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总能让他们看得入了神。
如今能亲耳听着镇魔卫们讲述真实发生过的案子,那滋味比翻书页可要过瘾得多了,一个个听得津津有味。
有人问镇魔卫们第一次出任务时怕不怕,七嘴八舌的问话混着篝火的噼啪声,热闹得像赶集。
君无邪却悄然从篝火旁起身,脚步轻得像踩在落叶上,没有惊动正说得眉飞色舞的人群。
他来到了庇护所那堵厚实的墙壁之下。
这座庇护所由金刚岩砌成,石头表面泛着金灰色的冷光,触手冰凉坚硬。
虽说金刚岩本身便坚固异常,再加上李总旗的术法加持,寻常妖邪一时半刻也难以攻破。
可君无邪心里清楚,若遇上三境以上的妖邪,这座庇护所恐怕撑不过几击。
庇护所需要加固,必须赶在更坏的情况到来之前做完这件事。
“怎么了,你感觉今晚妖邪会来吗?”
李总旗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视线落在庇护所的墙面上,眉头微微蹙着。
“来不来,都需要尽早加固,未雨绸缪。”
君无邪收回打量墙壁的目光,转头看向李总旗,远处的火光照来,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暖色。
“你说得对,庇护所我已经加固过一遍了。
只是我的术法造诣终究不如你,正阳之力的威力也远比不上你的浑厚。
这庇护所,还得要你亲手再加固一遍才算稳妥。”
李总旗顿了顿,拍了拍君无邪的臂膀,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对了,此次解决了小河村事件之后,我会将你的镇魔功绩如实报上去,一个字都不会少写。
县级镇魔司因为扩招的缘故,已经确定要设立百户一职,届时将会空出一个总旗的位置来。
以你的功绩,荣升总旗应当不会有什么悬念。
我知道你对这些职位没有什么兴趣。
但是你必须要稳步往上升,一步一步走踏实了,将来才能接触到更高级的凝阳诀,那才是你修行路上真正需要的东西。
再说,你在镇魔卫这个体系中有了官职,日后行动也方便,可以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虽说咱们王朝的体系严格,从上到下都有御史台和监察司盯着,对各级官员的监督从不松懈。
可再干净的河道,也总有些沉在底下的淤泥,做不到水至清则无鱼的境界。
你往后越发出彩,名声越传越远,便越容易被人盯上,暗地里的眼睛总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打量你。
届时说不准就会有人心生嫉妒,变着法儿地针对你,给你使绊子。
你若只是普通镇魔卫或者小旗,遇到这类腌臜事,会相当被动。
以你惊才绝艳之姿,若是不做镇魔卫,直接去加入那些名门大宗,亲传弟子起步,身份地位超然。
但你若执意要继续走镇魔卫这条路,就必须不断地往上攀爬。”
“我既然选择了镇魔卫,就不会再走其他的路。”
君无邪的声音很平静,目光落在远处的夜色中,像是透过层层黑暗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从未想过要加入什么大宗门。
一来,做悬赏任务,镇魔司的渠道最广、情报最准。
二来,眼下他的境界实在有些低,若是贸然入了宗门,很容易被那些眼高于顶的天才弟子们嫉恨。
尽管宗门里自然有森严的规矩管束着,也肯定会有宗门强者暗中护着,但总归会平添许多麻烦事,说不定便会影响到他完成悬赏的进度。
“嗯,既是如此,不管你喜欢还是不喜欢,你都得不断往上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你的天赋,注定了你不可能像普通的觉醒者那样平平淡淡地做一个镇魔卫,你走到哪里,都会惹来目光。”
君无邪闻言点了点头,偏过头看向李总旗,声音放低了一些。
“总旗上面应该有熟人在吧,能了解到其他总旗接触不到的一些事情。”
李总旗怔了怔,眼底浮起一抹复杂的光。
“是的,我上面的确有人。
我有一位隔房叔父,如今在州府任职镇魔司千户,手里管着好几个郡的摊子。
我父亲当年也是镇魔司的人,也曾做到了千户一职,一辈子与妖邪搏杀,最后死在一桩大案子上。
可惜,我不中用,丢了他老人家的脸,到了这把年纪,仍旧只是个七品小总旗,此生只怕都无望再往上挪一步了。”
“总旗为国尽忠,为百姓而战,何来丢脸一说。
你与镇魔司的兄弟们,都是为国为民的英雄。”
君无邪的声音认真而严肃。
“我们可不敢担英雄之名,那两个字太重了。
为国为民,不过是尽本分与职责罢了,我们镇魔司从设立那天起,使命便是如此,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至于英雄,那些为了国家与百姓真正牺牲了的,倒在妖邪爪牙之下的同袍,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
李总旗轻轻摇头,声音有些许低沉,响起那些牺牲的人,眼神略有微暗淡。
“总旗,镇魔司千户之位,应该有境界要求的吧。
千户是五境宗师?”
君无邪岔开话题,而后伸出手指,轻轻扣住了李总旗的手腕,一缕正阳之气与神念直接顺着他的经脉探了进去,沿着气血流动的路径细细游走起来。
李总旗微微一怔,却没有挣开,任由他探查,面色平静地站着。
他知道元初为何这般做,知道他在查探什么,无非是看看自己体内是不是藏着什么暗伤隐疾。
“元初兄弟,你不必检查了,我身上没有什么暗伤,就是纯粹的天赋不行,根骨差了些。
你说得没错,镇魔卫的职位确实是有境界要求的,每个层级都有硬性的门槛。
但也并不是完全一成不变,总有些例外,比如你。
按理来说,镇魔卫小旗一职,至少需要觉醒到二境才够格担任,这是写在条文里的硬性要求。
但你在没有突破二境的时候,就被破格提升为小旗了,因为上面看的是你的实力,而不是那个境界。
只因你的境界虽然没到二境,但你的实际战力却远胜大部分二境觉醒者。
总之,镇魔卫的官职,首先便是与自身硬实力直接挂钩,你有多少本事,才能坐多高的位置。
千户一职,必须要有对抗五境宗师的实力。
而想要对抗五境宗师,便只有踏入五境宗师才能做到,境界低了一筹,便是天堑鸿沟。
因此,在我们镇魔司,每一位千户必然都是五境宗师坐镇,从未有过例外。
至于百户,则皆为四境超凡,达不到便连候选的资格都没有。
我才三境初期,只怕众生无望踏入四境超凡了,因此注定只能做个总旗,连百户储备资格门槛都摸不着。”
“确实没有什么暗伤。
若是有足够的三星凝阳丹,你不是没有突破四境超凡的可能。”
君无邪缓缓松开他的手腕,指尖收回袖中,神色平静如水。
“……”
李总旗苦笑,嘴角的弧度里带着浓浓的无奈,有些无语地看着他。
“元初,你这样天赋异禀的人,是真不懂我们这类人的苦。
我天生四属性根骨,在觉醒者当中,属于天赋垫底的那一类人,连寻常单灵根的一成都及不上。
若非王朝看在我父亲当年为国牺牲的情分上,对我有所照顾,赐下了不少基础丹药,再加上我叔父这些年暗中贴补了不少,只怕我连觉醒这道坎都迈不过去。
如今,能修炼到三境初期,已经是我这辈子的极限了。
再往上走几步,代价大得惊人,就算是我叔父倾尽家底也支撑不起,更何况我也不想再拖累他了。”
“未来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呢。
人生有时候靠的就是机遇二字,你觉得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方,说不准什么时候一转头,便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多属性根骨,严格来说并不算是天赋差,只是世人的眼光太过短浅罢了。
主要是寿命与修炼速度以及资源需求这三重枷锁,捆住了多属性根骨的觉醒之路,让他们走得异常艰难。
可根骨属性越多,悟性按理来说应该越强,能精通的术法种类也越多,且能将更多的术法发挥出更大的威能来。”
“这倒是,的确如此,我的悟性还算是可以。
但是,这类根骨的人,将所有时间花在修炼上都嫌不够用,哪里还有多余的时辰去研究术法的精妙之处。
正如你所说,各方面受限得厉害,因此世人才将之视为天赋差。”
“总旗不必如此消极。
乱世已经来了,尽管处处危险,但也因此有了更多的变数,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这样的时代洪流之中,往往也会有更多的机缘出世,只看能不能抓得住罢了。”
君无邪说着,忽然收敛了神色,双手在身前变换印诀。
一道道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符箓凭空凝聚而出,像是被无形之手牵动着,在半空中盘旋飞舞,拖曳着细长的光尾。
符箓仿佛有了灵性一般,齐齐朝着庇护所的墙壁飞去,一枚接一枚地烙印在金灰色的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嗡鸣。
光芒一闪而没,符箓很快融入墙体之中,紧接着便有一道道细密的符文从石面深处衍生出来,如水波般向四周蔓延开来。
“这是……”
李总旗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微微张开,嗓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颤。
“铜墙铁壁术!”
他心中的震惊如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滞。
铜墙铁壁术,是一种凝聚铜墙铁壁符箓、附着于建筑或盾牌之上以形成防御法阵的术法,难度很高。
这种术法正是六星凝阳诀里面记载的其中一种,其修炼难度非常之高,没有足够的天赋和耐心根本参悟不透。
他自己也未曾修炼过,只因那难度太大,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与心力去参悟研究那繁复的术法。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元初竟然已经学会了这门术法,而且看他的模样,分明已有极高的造诣。
看他施展时那信手拈来的从容动作,十指翻飞之间符箓应声而出,节奏流畅如行云流水,分明已将其修炼到了炉火纯青之境!
要知道这些时日里,元初一直在庇护所中闭关冲击境界,心无旁骛,连吃饭都顾不上。
直到今天下午的时候,他才刚刚完成二境的突破。
一直以来,他都没有时间去修炼新的术法。
这意味着,他是在下午突破二境之后才开始修炼这门铜墙铁壁术的。
短短几个时辰,他竟然便将这门难度极高的术法修炼到了如此精深的地步!
简直妖孽至极!
李总旗的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些关于修炼的常识一条条地碎裂开来,散落一地。
这等悟性,不要说亲眼见过了,他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任何记载古来修炼者轶事的典籍上都未曾提到过有这等人存在,连传说都不敢这么写。
历史上那些被誉为悟性最高的天才人物,参悟一门高等术法也需要好几日的功夫才能做到。
那种人,已经被世人认为是天人之姿了,万千修炼者中挑不出一个来。
元初这样的算什么?
所谓的天人之姿放在他面前,简直什么都不是,连提鞋都不配!
太逆天了!
李总旗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胸口起伏不定,双拳在袖中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内心的震撼如同滔天巨浪,一波接着一波,完全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分毫。
元初的本事,总是在不断地刷新他的认知上限,每一次他觉得已经看清了这个年轻人的天赋了,下一次便会被更深地惊到。
他心里震惊,兴奋,血液都热了几分,可同时又忍不住深深地担忧起来。
元初的天赋太过可怕了,可怕到让人心惊肉跳的地步。
如今只是在清河县这个小地方倒还好,认识他的人不多,盯着他的眼睛也少。
可将来,他的事迹迟早会传出去,传到郡府,传到州府,传到那些大人物的耳朵里。
这般锋芒,太过耀眼了,耀眼到必然会有人心生嫉妒,暗中盘算着要如何将他打压下去。
尽管这样的惊艳之才,王朝上层必定会有大人物愿意庇护。
可大人物们各有各的事务缠身,总不能时时刻刻都守在他身边。
再者,那些嫉妒他的人,未必就没有强大的背景撑腰。
只怕,元初未来的路,会比想象的还要难走得多,会有数不清的针对在暗处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