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旗与驻军都尉，见夫妻俩这强烈的反应，不由感到无语。
“老乡，能救你们的从来不是你所谓的神灵。”
周小旗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比他想象得更甚。
这不是普通的愚昧，而是陷入被精心编织的陷阱。
他的目光沉了下来，一字一顿地说：“你可曾听过，有什么神灵需要人祭献血液？”
小河村的村民，是何时开始供奉这种神像的？
前两日他们入村查案时，走遍了每一户人家，翻遍了每一个角落，从未见过这种神像！
“不！大人，你们不懂！
我们村子能坚持到现在，全靠神灵庇佑！
一开始，那妖虫来袭，我们死了那么多人，尸体堆在村口都没人敢去收。
后来，我们供奉神像，神灵显灵，有神光庇护，才使得村子死的人数量大减！”
男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执着，眼睛里燃着病态的光。
“既是如此，为何今晚，你们口中的神灵没有庇护你们？”
周小旗语气不急不缓，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关键处。
“今晚的事情，不能怪神灵，是我们心不够诚。
我们两夫妻，身体本就不好，常年吃药，血也比别人稀。
因此，供奉的血液少了些，才导致神灵之光微弱，比不上村里其他人家。
否则那些妖虫是不敢靠近的，早就被神光烧成灰了。
是我们的问题，不是神灵的问题。
神灵肯庇护我们，我们很感恩，做梦都在念着神灵的好，怎能去怪神灵……”
男子越说越激动，喉结上下滚动，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
“你们……”
周小旗与驻军都尉被两夫妻的话给整得无语了，嘴巴张了张，竟不知该从何驳起。
这完全就是被洗脑了啊——那些妖邪的手段，比刀剑更可怕，它们先攻破了人心。
小河村背后的黑手，当真是好手段，每一步都踩在人性最脆弱的地方。
先是用妖虫杀人，制造恐慌，连续几夜之间数十条人命，彻底击穿了小河村民的心理防线。
在小河村民最脆弱的时候，搞出了个神灵的概念，让他们心甘情愿以血液供养，把自己的命一点一点喂给那个“神”。
这几日每夜还有少量的人死亡——那些死亡者，估计是不肯供奉，或者供奉血液太少，便被妖虫破门而入，无一幸免。
“两位，你们可曾想过。”
一直盯着村子没有说话的君无邪开口了，他的声音从夜色中飘来，不带任何情绪，却沉得像铅块。
“按照这样的供奉方式，你们能坚持多长时间。”
他依旧没有转身，背影如山，“你们夫妻俩，好好看看对方，看看对方的面色，精神状态。
这般下去，你们有多少时日可活。”
夜风吹过，他的衣角轻轻扬起，话语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夫妻俩的心里。
“可我们若是不信神灵，不供奉神灵，前几日我们夫妻便没了性命……”
男子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己也有些动摇了。
“没错，事实的确如此。”
君无邪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你们口中的神灵，并不能让你们活多长时间。
如今，你们在镇魔卫营地，这里很安全。
镇魔卫营地能让你们活得更长久。
因此，这神像，你们暂时不要带着了。
交给镇魔卫，我们会找个地方将神像好好放置。”
“这……”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妇人的嘴唇动了动，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两人的眼神里都是挣扎。
“你们将神像抱在怀里也不是办法，这样做未必不是对神像的不敬。”
周小旗适时地补了一句，语气温和了许多。
“好吧。”
两夫妻同意了，男子双手捧着神像，像捧着一团火，小心翼翼地递给了周小旗。
“周小旗，将神像用术法封印起来。”
君无邪的传音在周小旗脑海中响起。
“嗯，这神像太诡异了，怕是与小河村事件有直接关系！”
周小旗传音回应，接过神像的手微微一顿，指腹感觉到了木像上异样的温度——微凉，却带着一种活物才有的脉动。
他转身，拿着神像快步回了营帐，步伐又快又稳，像是捧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火雷。
不多时，他回来了。
存放神像的营帐，多了两名一境圆满的镇魔卫把守，两人背对营帐，面朝外，手按刀柄，目光如炬。
夜色中，他们的身影笔直如松，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老乡，神像已经安置好了，你们无需担心。”
周小旗回来之后，笑着对夫妻俩说道，他笑容温和，眼中却藏着锐利。
“对了，这些时日，你们小河村，都供奉这种神像吗？”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拉家常一样。
“不……不知道……”
夫妻俩支支吾吾，目光闪躲，男子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衣角，妇人则低下了头，一看就是在说谎。
“唉，老乡啊，你看，神灵庇佑你们，你们对神灵如此虔诚。”
周小旗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可今晚，你们差点死了，一家三口险些丧生在诡异妖虫的口中。
我们这位镇魔卫，可是冒着生命危险，从妖虫口中将你们一家三口救了出来。”
他指了指君无邪的背影，“救你们命的人就在这里，你们都不愿意说实话吗？”
夜风将他最后几个字吹得很轻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夫妻俩的心湖。
听到周小旗这么说，夫妻俩眼中有种深深的惭愧之色，双双低下了头，男子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妇人的眼眶泛起了红。
“不是不愿意说……不让说，否则神灵就不庇佑我们了……”
男子的声音细如蚊蚋，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谁不让说啊。”
周小旗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得更柔和了，“神灵庇佑是好事，是行善，是功德之举。
这样的神灵，应该传其美名，让更多的人信奉，如此才能庇护更多的人不是吗？”
他循循善诱。
夫妻俩想了想，是啊，这样的神灵，应该让更多的人信仰，去庇护更多的人。
为什么偏偏不让说？
他们心中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是……是村长不让说。”
男子终于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
“村长说，神灵庇护我们村子，是村子的福分。
没有得到神灵的同意，任何人都不得对外提及神灵庇佑的事情，否则怕是要触怒神灵。
届时，若神灵生气了，不再庇护我们村了，我们村就完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变成了气音，眼神里满是恐惧。
“原来是你们村长不让说啊。”
周小旗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倒也可以理解你们村长的心思。
他是抱着谨慎的心态，不想给村子带来麻烦。
那，你们村子是家家户户都信奉一个神灵吗？”
周小旗继续问道，语气依旧不急不缓。
“是啊，传说，神灵在很早以前就消失了。
如今，我们小河村能遇上神灵，得神灵庇佑，何其有幸，哪里还能有几个神灵，就一个。”
男子的语气里又带上了一丝虔诚。
“你说的没错，能得到一个神灵庇佑，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了。”
周小旗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你们村子是何时开始供奉神灵的？
前些时日，我们到村中查案，怎么没有看到村民家里有神像。”
他的问题一个一个抛出来，像渔夫收网一样，不紧不慢。
“诡异妖虫出现的第四天，我们村里就有人开始供奉神灵。
你们没看到，是因为村长让大家将神像藏起来了，藏在最隐秘的地方，不让人瞧见。”
男子终于放下了戒备，话也多了起来。
“你们村竟然有人能与神灵建立联系。”
周小旗露出了些许惊讶，“不知道是谁有这等本事。”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与神灵建立联系。”
男子摇了摇头，“妖虫出现的第三日，村长召集全村，一起讨论如何应对妖虫。
当时村长就说，在很久以前有神灵存在，只要供奉神灵，便可得神灵庇佑，只可惜后来再也没有听说过神灵的消息了。
结果第二天，就有两人说，晚上做梦梦到了神灵。
大家当时是不信的，可他们说的很真实，连神灵的样子都描述得惟妙惟肖。
当日，他们按照梦中神灵的样子，刻了神像，并供奉了起来。
当晚，供奉神像的人果真得到了庇护，妖虫在他们屋外不敢入内。
后来，村子里所有人都开始供奉神像了。
大家都说，这是神灵的眷顾，才给我们村的人托梦。”
男子说到这里，双手合十，又朝着营帐的方向拜了拜。
“那他们还真是有神缘之人。”
周小旗点了点头，“不知道那两个梦到神灵的人叫什么名字。”
“一个姓查，名查妓佑，一个姓包，名包衣金。”
男子说出了两个名字，显然印象很深。
周小旗闻言点了点头，“老乡，夜深了，你们也累了吧，先到营帐中去休息。”
“你们放心睡觉，有镇魔卫守着，不会有任何危险。”
他朝一个镇魔卫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会意地走上前来。
“谢大人！”
夫妻俩感激地鞠了一躬，男子的眼眶又红了，这次是因为感激。
一个镇魔卫，带着夫妻俩和孩子，走进了树林中的某个营帐内，掀开帘帐时，里面已经铺好了干净的褥子。
等他们都睡下了，营帐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孩子翻了个身，在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
周小旗与驻军都尉一左一右走到君无邪身侧，三人并肩而立，一起看向深夜里寂静却亮着灯火的小河村。
远处，村子里的灯火像一只只不眠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元初兄弟，你是对的，眼光真是毒辣，真相果真藏在村子里。”
周小旗惭愧地摇了摇头，“我们来来回回查了那么多遍，连每家每户都查过了，竟然毫无察觉……”
君无邪摇头，目光依然锁定着村子，道：“不是你们的问题，是他们的伪装手段高明。”
“明日我们便去会会那些家伙。”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掌控局势的自信。
驻军都尉微微侧头，问：“你今晚目不转睛盯着小河村，是担心他们离开村子？”
“没错，今晚我入村，杀了他们不少妖虫，多少有点打草惊蛇。”
君无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当时情势所迫，身为镇魔卫，有能力的情况下，不能放任妖虫残害村民。”
“不过现在看来，他们很自信，并没有离开村子的打算，一直按兵不动。”
“啊——”
周小旗长长吁了口气，像是要把这些天积压在胸口的浊气全部吐出来。
“这么多天了，前后牺牲了两个兄弟，总算寻到有价值线索，锁定了目标。”
“如今看来，早在诡异妖虫出现之前，那些家伙就以村民的身份潜入了村子。
他们杀了村民，换了村民的皮！”
他的拳头慢慢攥紧，指节发出咯咯的响声，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
这些该死的妖邪！
明日之后，不知会不会惹出三境的强者来……”
他转头看向君无邪，眼神里满是担忧，“元初兄弟，若是有三境强者出来，你一定要第一时间离开，我们会为你争取时间！
无论如何，你绝对不能有事。
而今，你是我们清河县镇魔司的希望，亦是整个清河县的希望。”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随后声音微微发颤，“我感觉天下将要乱了。
鼎盛太平了数千年的王朝，不再太平了。
这不是个好兆头，只怕……”
周小旗的声音越来越低，像一片落叶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周兄弟，慎言！”
驻军都尉神情凝重，目光如刀，猛地打断了周小旗的话，同时下意识地朝四周扫了一眼。
夜风吹过，树影婆娑。
“有些话确实不能说。”周小旗点了点头，苦笑着，话锋一转，“可你我都心知肚明，如今暗流涌动，一个乱世要来了……”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的地平线。
那里很黑，黑到什么都看不见，如同一个能吞噬整个天下的深渊。